虎口偷心(7)
他长笑起来,笑到咳嗽。
这段时间的他们过得很温存,来了什么多余事也没有做,挤在同一张窄床上紧贴躯体睡觉。魏寅总是醒得很早,还没等辛楠醒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已经冷掉的体温。
她喜欢在他离开后起身蜷缩起身体,缓缓抱紧膝盖,不去顾及一张毯子怎样滑落肩膀。
玻璃窗上粘着毛茸茸的尘埃。
辛楠觉得她注定不可能谈一场太正常的恋爱,因为就连他比她醒得早这件事,她都会觉得不公平。
辛楠时常会想起自己刚到北京念大学,被同学问及家乡,她脱口一个别人所不熟知的地名,在茫然的神情里解释那是西南的一座县城。
这时同学往往会露出了然与同情,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她都能听得很清楚——那里很穷吧?
比起北京当然是这样,但是穷些没什么不好,至少在县城生活的前十几年人生记忆里,辛楠很满足她得到的。
她母亲因她难产去世,小学以前,她跟着她爸辛友盛在四川的一个农村生活过几年,常坐在爷爷的拖拉机斗里看田野发呆,偶尔跟着辛友盛去邻近城市里的建筑工地。
后来辛友盛外出去大城市打工,辛楠开始跟着外婆在县城生活。
一开始住在廉租房,环境很差,需要和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辛楠经常会在走廊里的简陋公开厨房看邻居家的女人给孩子炒饭;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抢楼里的公共洗浴室洗澡,因为她很讨厌站在别人留着水渍的浴室,那是最难堪的地方。
有时候为了逃避那栋房子,她会去学校附近的一个书法室帮写字的老头打杂,老头心情好就教她写字,再加上她静得下心且肯吃苦,所以毛笔写得尤其漂亮。
后来家里没那么缺钱了,她和外婆就搬进了条件更好的社区,有独立卫浴和厨房以及洗衣机。
物质生活变得平凡之后,时间就显得尤其漫长。
县城里的人其实都很幸福,无非是跳舞、打牌、说闲话。
她那时候课业不辛苦,整天下午四五点放学,没事除了去书法教室,就喜欢去看那些整天搓麻将的人,有些人好像不知不觉就搓了一辈子。
时间很慢,却也如跑马。
后来她初中因为成绩拔尖,被老师推荐去参加了省城最好的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一个人坐大巴去了省城。考上了,外婆高兴了很久,逢人说,我家妹妹要去省实验上高中了。
辛楠对去省城读高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接到录取通知时也只是多看了几眼,然后塞进抽屉。
因为这时她甚至没有想过在省城生活,更没有想过今后去北京,想象不到二十岁时她脖子上悬挂的一条项链足够买下那个承载她青春回忆的出租屋。
辛楠很俗,不喜欢奢侈品,只喜欢钱。
珠宝、服装还有包包,哪里能有货真价实的钱能买安心?
魏寅可以漫不经心地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千金砸在一个可笑的皮格马利翁游戏里,她那么能装一个人,面对这番“恩赐”却总是会因为想起记忆里的一栋老房子而难过。
如果辛楠甘心虚荣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贫瘠的骨头上又压着一份死重又廉价的自尊。
她似乎天生就缺少些顿感,总是喜欢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撞南墙,为了一个写不顺畅的笔画可以和自己在书法室熬很久很久,直到下笔可以不再犹豫着对与错。
当年高中从家乡县城到省城读书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那些练习的字画留在了书法教室,却没能把她的那份死倔强也一同留在故乡。
这样的情绪很沉,她力透纸背的字迹很难让自己变得像一张宣纸,更无法像那粒尘埃一样过得太轻盈——不留念地把每一个赴死之处视作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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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楠从大三暑假开始就一直在外租房实习。
这学期开学就是大四,学院里要求是实习到下一年的三月回来参与毕业答辩。
其他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也早就决定好了去向,考研的考研,准备毕业之后直接就业的也老早就签好了公司实习。
也有同学暗戳戳地关注辛楠的去向,知道她放弃保研之后想尽办法套话原因,但也被她含糊的说辞给糊弄了去。
下班之后,她照常打开出租房屋的房门,在玄关处无意间踢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
她动作一滞,心中有了猜想,于是摸黑小心换好了鞋子,蹑手蹑脚走进客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看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在沙发上沉睡。
辛楠顿时松了一口气。
魏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