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78)
听到交谈,正在给鱼喂食的魏渺渺很快回过头纠正似的开口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楠了然,一下子懂了小孩不开心的原因,笑着宽慰:“对啊,我们Meni才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想去香港,也不想留在北京。”魏渺渺低声说。
听到这里,辛楠眼神示意梅瑜,后者了然后离开,给两个人单独的空间。
“你觉得他从来都不了解你。”辛楠语气温和。
“其实这很正常。”她说,“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旎旎在想什么一样。乌龟会有心事吗?你肯定会觉得我的担心很愚蠢,但有一段时间她真的抑郁了,食欲衰退还总是要想要逃。不过很难过的事实是,即便她现在快乐了,我依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背《阿房宫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气候不齐”,秦王大宫宽爱妃嫔媵嫱,王子皇孙。阿房宫,秦王是主、是天、是神。旎旎来住阿房宫。旎旎的悲喜可能是自然的天气,主人的哀乐。人的手掌就是它的天空,庭院景观是私有岛屿,全光谱照灯是天公不做美时人定胜天的太阳,不够温暖的气温会化成噩梦钻进水缸。
人是不具备宗教信仰的家养动物心目中第二个神。奖赏、恩赐、爱护,神的好心是因为自己的好心情;但愤怒、敷衍、漠然降临时往往不是因为小动物本身做错了什么,可能仅仅就是因为神今天的味觉出问题,感到早餐很难吃。
魏渺渺接受的逻辑思想让她无法接纳这种完全没有道理的奖罚机制。即便魏寅已经在她成长里扮演了一个相当仁慈宽厚的家长。
“你会在旎旎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吗?”辛楠盯着水族箱里像绸缎一样的游鱼。
“经常。”魏渺渺说,“但可能我比她幸福。”
说着,渺渺又皱了皱眉。
“不应该这样讲的。我们怎么能去替别人评价生活幸福与否。”
辛楠伸出手,帮忙洒下一片鱼饵。
“就像我们也不知道一只蜘蛛、一条小鱼的心事。”
第二天是周末,但魏渺渺还要回学校乐团排练,十点钟就被梅瑜催着回房间睡觉。
“meni,你还会写日记吗?”辛楠帮她拣上被子。
“很少写了。”
“为什么呢?”
“有点害怕。现在多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啊,往后回看人生一地鸡毛会难过。”她对未来悲观,“我不觉得我是有未来的人。”
“不可以这么想的呀。你还这么小。”
魏渺渺有点难过:“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一棵茁壮的树,我其实可以忍受种子的长久沉默。可万一,我本身就没有结果的能力呢?万一我就只是一个平常又心气高的普通人呢?”
“渺渺。”辛楠很少叫她这个名字,“我也是一个平常又心气高的普通人。”
或许是最近乐团排练太疲惫,魏渺渺很快就睡着了。
辛楠退出她的卧室时经过了她的书房。
十四岁的女孩子个子长得很迅速,每年体检数据都在往上涨,衣服和鞋子随着季节过期,短时间里换了又换,讨厌沉闷的衣服并且开始喜欢更张扬的服装品牌,并且经常将昂贵的衣服皱巴巴地堆在书房椅背上。
她依旧没有改掉自己喜欢乱放东西的毛病,书桌上堆着奢侈品牌发夹和墨镜的包装盒,外语辞典和零散的文学作品。
墙上有挂着她去旅行带回来的明信片和各种周边,书包上甚至还挂着奈良美智的小恶魔挂件。
日牌笔记本写两页又添置新的,乐谱上也总是会出现她排练走神时的兔子涂鸦。
桌上宝丽来相纸拍摄的是她养的油彩粉趾蜘蛛肖像,黑色记号笔记录时间和蜘蛛姓名,她在自己上贴了几张便利贴——
“不要让魏叔叔看见,他不喜欢蜘蛛。^_^”
辛楠看见这句话忍不住失笑,小心将宝丽来相机和相纸帮她放回抽屉。
之前当家教的职业病发作,辛楠忍不了Meni的随心所欲,伸手开始帮她整理书桌。
被用了大半本的refill pad在她合页的时候,纸页脱胶,纸页像散架的蛾子扑着翅膀簌簌落在地上,落了一地。
辛楠蹲下身去收拾,无意间她在笔记本上用潦草字迹写的摘录。
句子来自四处,有些是畅销书,有些是文学作品,有些是诗歌,有些是网络博文……
魏渺渺喜欢漂亮的东西,包括文字,常常像只乌鸦叼衔着闪闪发光的贴纸和文章选段塞拍纸本。
辛楠一张一张拾起散落的纸页,有点认真地去读她写下的动响,直到看见一个工工整整写下的句子。
——我在腹内豢养一条毒蛇。
她霎时间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