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131)
一种难以名状的钝痛从心口蓦然拱上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坐拥万千香火,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命运吞噬——
那便不是神。
不过是一尊披着金漆、见死不救的黄泥。
“表哥!快进来啊!”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蹦着高朝他挥手。
这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靳明站在石阶下,却只觉得彻骨的冷。一阵风从庙门卷出来,携着香灰扑了他一脸。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我不拜了。”
他朝门内不知道谁丢下这么一句,转身靠在了门口冰凉的功德碑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庙门外,人潮熙攘,庙门内,香烛摇曳。
他什么愿也不想许。
节后第一周就是情人节,那天的行程不出意料的空旷。高层春节返岗还没完全到位,不到五点,实验室的人早跑光了,连开放办公区都空空荡荡。
靳明没急着走,在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耳边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噪。
他想做点什么。打开电脑,点开了《Death Stranding》,游戏启动音一响,他又觉得聒噪。
“情人节送快递……”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他骂得更狠,在客厅沙发上边玩边骂,嘴里全是“不如我写的跑图系统”、"UI弱智、世界构造胡来"。那会忆芝就靠在他腿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有本事你别玩。”
他不服气,“没技术含量。”
她一巴掌呼他肚子上,“那你打半宿干嘛?”
后来他打得更勤了,打完还给她念剧情。她懒得听,找了个外国脱口秀,让他同声传译。
现在他连快递都懒得送了,关掉游戏,从抽屉里摸出好久不碰的Switch,屏幕上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标——《动物森友会》。
他一愣。那是他很久前为了她才注册的账号。
忆芝曾经说过,“这游戏不氪金就得肝得像狗一样。”
他笑她沉迷小学生模拟经营,她不服,骂他成天装科技大佬。
结果一转头,大佬默默氪成了该游戏的忠实人民币玩家。
那会她刚入坑,用最基础的账号,到处找攻略登扶贫岛,这也搬那也搬,岛炸了还要嚎几声。自己搭的房子歪歪斜斜,连张像样的小床都没攒够。
他嫌她穷玩,就自己偷偷注册了一个岛,氪了几轮礼包,还写了个程序模拟布局。原本打算等岛建得漂漂亮亮再送给她,就想看她一惊一乍,又开心又骂他“跟你们有钱人拼了”的样子。
现在,岛还在,人没了。
眼前是游戏里的情人节特别场景。天是粉色的,NPC戴着红围巾在送花,笑得一脸不值钱。他站在岛的入口,看着那栋为她建到一半的房子——白色的围栏只围了一半,地上杂乱堆着建材包。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动森里可以写信寄礼物。他点进去,节日限定款粉红信纸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的闪烁,一下又一下。
写不出来。
问“你还好吗”太轻太客套。说“我想你了”又太重了,他没资格。
祝她“情人节快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写,沉默着关掉了界面。游戏里的小人独自坐在海边的长椅,天色渐暗,轻柔的海风吹起,海水一波一波涌向沙滩。
粉色的天空、气泡音的背景音乐、小动物们来回奔跑嬉闹……全都热热闹闹。
可他心里只剩下几个字——“他们已经分手了”。
靳明开始马不停蹄地出差,整整一个月,几乎没落地。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他下机前吩咐二助,“让机组原地待命,我开完会就回来,直接去下一站。”
他其实不太记得下一站是哪。哪都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香港多停。
二助一愣,“现在申请航线怕是来不及了。酒店已经订了,在香港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其实加急也能批,只是老板刚下飞机,眼睛熬得通红,整整十二个小时飞行,只靠着合了一会儿眼,二助琢磨着是不是该缓一下。
靳明上车,看着停机坪上的工程车连成串跑过,“那就订民航。我现在觉少,去酒店也是看一宿电视。”
二助只好马上开始查票。
那对婚戒,还有那枚订婚钻戒,就是他年前从纽约带回来的。二助本来竖着耳朵等着老板什么时候宣布喜讯,结果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老板开始以自虐的频率疯狂出差,有些事明明不需要他出面,他却坚持亲自去一趟。
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靳总虽也不是外放的性格,但眼里始终有光。哪怕在飞机上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也会抽时间订花,一落地就赶去接人吃饭,捧着花站在人家门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