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140)
……
婉真盯着忆芝脸上的错愕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就是写份合同、签个字那么简单吧。他和你这么说的?”
靳明确实就是这么跟她说的,一字不差。
“哎哟我去!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婉真眨眨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太好忽悠了。”
见忆芝沉默着,脸色有些发白,她只好放缓语气,拿出专业人士的耐心给她细细解释,
“股权变更,哪怕只是零点几个点,也需要通过法务尽调、提交董事会审议备案,最后还得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流程一步都少不了。”
“他给你做的信托对吧?他保留投票权,你只拿收益,不参与经营。”见忆芝默认了,婉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那就对了!从此以后呀,你就是名副其实的trust fund baby啦!”
那句英文,忆芝在好莱坞电影里听过,专门用来形容那些靠着家族信托,一生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剩桌上那一锅沸腾的红色汤底,蒸腾的热气仿佛将她困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百分之一,也要走这么多流程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靳明分明说的是,只有百分之五才会那么麻烦。
“对呀,百分之零点五都要。”婉真用力点头,“百分之一的股权听起来不多,可你得看是什么体量的百分之一。就他那公司的估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慨,“忆芝,说实话,你现在比圈子里很多二代都有钱!他们得找父母伸手要,给不给,什么条件还要另说。你这可是实打实自动到账的分红!”
婉真后面再说什么,忆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她当然知道那百分之一意味着什么,未来的分红有多可观。可他为了让她签字,轻描淡写地骗她说,只有百分之五才会牵动董事会。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理智选择,保全了他的体面。殊不知在她落笔之前,他早已独自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他这次玩的确实有点大。”婉真还在继续,“现金、房产、艺术品,什么不能做信托?他偏偏动了最核心的公司股权。你们还没结婚呢,多少大佬防配偶跟防贼似的,婚前协议签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绝对不会让碰核心资产的。”
“快吃呀,别愣着,黄喉再煮就不脆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烫好的菜品捞到忆芝碗里。
“是不是感动坏了?你可别一回去就抱着他哭啊。还有,千万千万,别告诉他是我说漏嘴的!”婉真这一通敲边鼓,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饮料咕咚灌了一大口。
“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是恋爱脑上头了。上市嘛不肯,倒是上赶着拿自己当分红工具人。”
“不过我能理解他。”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他做事向来有他的章法。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一定是因为你值得。”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理工男的浪漫,真是实打实,一点虚头巴脑都没有。以后他上班肯定更有动力。公司业绩好,你的分红就高,要是哪天真的上市——”婉真一脸夸张地星星眼,“忆芝,到时候我可就跟你混啦!”
她还在笑着,说靳明哥哥从此就是罗忆芝女士的专属打工人,上班CEO,下班洗衣做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个又甜又宠的爱情童话。
忆芝没有接话,只是夹起碗里的食物,机械的咀嚼着。她平时不太能吃辣,此刻却连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接下来婉真无论再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微笑,像所有被艳羡的目光包围的女人那样,维持着一种谦逊的、知足的样子。
饭后她没让婉真送,自己打车回了家。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出租车窗上挂着斜斜的水痕,她抬手抹了一下车窗,才发现模糊的不是窗玻璃,而是自己的视线。
到家后,她径直从茶几下翻出那份信托文件的副本。副本是刘助理快递过来的,封条完好,她一直没拆。
条款靳明当时讲得很清楚。至于其他的……他那天演得太好,而她又实在太混乱。
她把文件摊在餐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在她的签名上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本信托项下权益之设立,须以公司董事会就信托持股事宜形成正式决议为生效前提。”
忆芝的视线定住,将那行又低声念了一遍。
——这份信托,是经过董事会表决方能生效的。
这个她后知后觉,让她心神俱震的事实,其实就白纸黑字镶嵌在她亲手签名的文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