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141)
靳明甚至不用耍什么花招,他就这样把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利用她对他的信任“算计”她。他了解她,有把握她会轻而易举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根本不会去细究这些复杂又拗口的条文。
她也自己去查了什么是“不可撤销”信托。这样的信托一旦设立,就与委托人的其他资产形成永久隔离。即便是靳明本人,也无法再撤销或终止这份信托。
这意味着,哪怕他将来会面临债务、诉讼乃至更大的风波,这份为她设立的保障都将雷打不动,永远属于她。
一瞬间,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出奇地清晰。
那天他说得那么轻巧随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另一重含义。
“你只收钱,不用做任何事。”
——“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为你做完了。”
“你就当我任性。”
——“董事会施压、朋友圈群嘲,我不care。”
“百分之一而已,你再推,咱俩就联名上热搜。”
——“求你了,我快没招了,你把字签了吧。”
她签了字,他便再也没有纠缠。信息、电话全都没有了,他再没向她报备过行程,连一顿像样的分手饭都未曾提起。
忆芝曾经预想过他也许会不接受分手,会提要求,要她重新考虑和他在一起。她甚至准备好了满腹说辞,劝他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怜悯和一时冲动。
但他没有。
他放弃了复合的可能,却用一纸信托,给出了最彻底的、最不放弃的回应。
桌上的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开了一片水渍。
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是真的想他。
第60章 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
五一刚过,北京几乎是一秒入夏,薄外套都穿不住了,街上行人纷纷提前换上了夏衫。
这一周,忆芝每天要跑通州,参加无障碍环境建设的联合督导协调会。
周五下午散会早,她和领导通了个电话,汇报了最后一天的议程。领导通情达理地让她直接回家休息,不用再折返回单位了。
父亲住的疗养院离这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她叫了车,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坐在玻璃窗前的用餐区等。
店里已经开了空调,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在手背上,带着几分燥热。她漫无目的地在光线里晃动着手指,看影子在桌面上跳舞。
她一般是每两周的周末才来探望父亲,之前还用“值班”做借口瞒着靳明。这次在工作日突然出现,接待处的护士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哟,今天怎么有空来啦?歇班啦?”
她笑着应和了一声,走过去准备签到。拿过访客登记簿,刚要下笔,她的动作顿住了。
访客记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靳明。
那字迹笔触锋利,却刻意收敛着力道,签名也不龙飞凤舞。
护士也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有人在陪你爸聊天呢,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大高个,是你男朋友吧?”
忆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半天才木然地“嗯”了一声。
护士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迟疑,仍自顾自说着,“你们俩安排得还挺好,轮流来探视,这样你爸总有人陪着,不寂寞。”
忆芝更加怔愣了,她赶紧往前翻了翻登记簿——他的名字一行一行,工整清晰,几乎每周都会出现。而且,全部是在工作日。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毫无征兆地敲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他来过。
不是一次,是一直。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门内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一个有些低哑,语速缓慢,是父亲。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含混的北京话。
另一个嗓音柔、稳,带着往常连她都不曾听见过的亲热调子:
“zhei是我们单位食堂做的鱼香肉丝。您上回不是说酸口儿不够嘛,我特意让大师傅重新调了口儿,您今儿再尝尝?”
“不er,您就甭惦记我了,我吃了来的。今儿外头不热,我也正好顺道儿,哪儿都没耽误。”
“忆芝在杭州,好着呐,就是忙。我上礼拜出差还瞧着她了,您猜怎么着?又胖啦,脸都圆乎啦。”
忆芝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靳明,她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的语调,和她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他平时说话字正腔圆,极少带京腔。以他如今的身份,尤其是在公司里,员工来自五湖四海,他总觉得跟人家说话京腔太重会显得傲慢,久而久之便改掉了。只有和她,或是和秦逸那几个发小儿耍贫嘴时,才会不经意溜出几句。为这事儿,忆芝没少挤兑他,说他连开玩笑都端着CEO的架子。他每回都不服,还振振有词地反驳,说那是领袖气质,天生的,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