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183)
忆芝吸了吸鼻子,喉咙一梗再哽,半天才继续说,“我没事了,真的。”
“刚转移出来,手机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找别人借了一个。”
她跳过了被洪水困住的那段经历,强撑着想说得轻描淡写,止不住发颤的声音却早就出卖了她。靳明静静听着她那边断断续续的呼吸,偶尔有一声抽噎,鼻音很重,他终于确定她还活着,心口被那条信息硬生生撕开的口子,方才一点点缝了起来。
之前那些翻涌的情绪退得太快,他甚至感到一阵阵眩晕,连指尖都是麻的。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没事就好。”
声音发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忆芝本来已经咬着牙憋住的泪意,忽然像溃堤一样,从眼眶里一股脑涌出来。她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别担心。”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说完整,“我挺好的,没受伤,现在在安置点。”
他那边只“嗯”了一声。半晌,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以为……”
“我怕……”
她说,“我怕我们来不及了。”
她怕自己明明为他安排好了退路,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机会说。
靳明抬手按住眼眶,努力吸气,“我找不到你……”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找了……试了很多办法……”他怕她不知道,怕她以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努力。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他。
昨天夜里从昏迷中一次次惊醒,她有一瞬间甚至希望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么忙,也许在出差、在国外,没时间看电视刷新闻。她宁可他一无所知,也不想他在不确定中,被执念生生熬垮。
她拿着手机,仿佛在捧着他这一天一夜所有的奔走、等待、无眠和恐惧。
“靳明,”她叫他名字,眼泪重新落下,“我想你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哭了。
他捂着眼睛,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整面玻璃墙外的城市天光,像一块大理石般纹丝不动。
盛夏正午的日头炙烤着这座城市。
而她的声音,如一场细雨,轻柔温润地落在他烧灼已久的心上。一点点地,把那些恐惧和绝望拍熄、抚平、敷上伤药、再轻轻地摸一摸。
他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地逼着自己去呼吸。
他们都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这两个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在无声中确认着对方的生命尚在,心跳仍在。
他们终于从彼此最不敢设想的终点里活了回来。
第78章 守夜人1
忆芝在临时安置点待到了第四天。
第一天,直升机在头顶反复盘旋,空投了不少大件物资,又将伤员陆续转运至县里的医院。
第二天,大家的情绪逐渐稳定。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跟着村干部一起清点、分发物资,记录每位被安置人员的基本情况。
第三天上午,多架无人机飞抵村小的操场上空,送来数十个小包裹。村干部早早通知了所有人,大家纷纷从教室走出来,对着摄像头挥手、打招呼,好让几天未见的亲人们放心。
除了道路仍未抢通,暂时无法撤离,这里各方面都已稳定下来。通信恢复,补给正常,饮食、衣物、药品也逐步充足。
她的手机丢了,很多人的手机都泡坏了。靳明让基金会在当地采购了一批备用手机和电话卡,用无人机送了进来——千元上下的普通款式,两百台。
他发信息解释:【先凑合用,现在不好搞特殊,等回北京再换新的。】
第四天,靳明从北京飞到了最近的机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抵达回头湾县的县府驻地。
路不通,去她所在村子的那条县道山体塌方,道路断裂,正在没日没夜地抢修。目前只能依靠直升机和无人机运送物资,他没法过去,但他不愿再离她太远。
她劝过他不用来,他说,“不来我睡不着。”
她回他,“你来了也还是见不到我。”
他说,“那还是不一样的。”
她问,“公司你不管啦?”
他气得发笑,“公司没我就不转?那我这么多年队伍白带了,我还不能休个假?”
她也笑,“有去灾区休假的吗?”
他赖皮,“哎,以前没有,现在这不就有了。”
于是他就来了。
那天晚上,忆芝帮忙做完新一轮的物资清点,回到村小已临近午夜。安置点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小孩子的啜泣,也很快被安抚下去。
她在水房洗漱完,拎着脸盆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他。
“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