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184)
“还没。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
“出来一下。”
他这话,就像是上次提前结束出差,直接来她家门口叫她开门。
忆芝把脸盆随手一放,立刻顺着楼梯跑下去,一直跑到操场中央,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我出来了,你在哪?”她以为他会忽然从哪里跳出来,又雀跃又有点着急。
靳明听着她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喘息,无声地笑了。
“往东边上山看。”
“东……”忆芝愣了愣,费劲地分辨出方向,抬头望去,“东边有什么?”
夜色沉沉,山的轮廓像被墨染过的剪影。就在东边山腰处,有一束若隐若现的光,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那是车子的双闪,仿佛一颗遥远的心脏,正在为她跳动。
忆芝怔怔地看着,手机不知不觉握紧了,心跳竟也慢慢跟着那束光同步起来。
“双闪,是你吗?”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有一条荒废的山路,最多就到这,县里的人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静静地,很近,听起来好像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操场边的简易看台坐下,他那边车灯调成了远光——像是在为她照亮。
“现在还是雨季,你离得那么近,多危险呢。”她心里很宁静,不管眼下能不能见到他,似乎都没关系了。
“你还担心我呢,罗忆芝抗洪小分队。”靳明在电话里笑了。
忆芝也笑了,问,“你能看见我吗?”
“不太行。”他说,“太远了,没有望远镜,也不知道你在村子里哪个位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能看见我,那不就行了。”
车灯闪了两下,大概是他抬手掰了掰灯。
她笑了,带着点嫌弃数落他,“你傻不傻啊?”
他就坡儿下,“还行吧,你凑合用用。”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通着话,没什么主题。他问她吃得好不好,她问他是不是带着咖啡来的。她说把小学语文课本从头读了一遍,他说县里的酒店像招待所。两人都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头,不让信号断掉。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忽然问。
“你回去睡觉,我在这陪你。”电话那头他说。
忆芝抱着腿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望着那一丛微光。天还阴着,没有月亮,群山的线条隐约可辨。靳明应该离得很远,车灯微弱,却始终在那里,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仿佛永不熄灭的火光。
“我也不困,再和你坐一会儿。”她说。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忆芝忽然想起了那条信息,又不好直接问他收没收到。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洪水那天……手机信号特别不好。”
他秒懂,立刻接上,“那条信息我收到了。”
“嗯?什么信息?”她装傻,耳根却悄悄热了。
靳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没直接拆穿她。
“我也爱你。”他说,“忆,芝,都,爱。”
他沿用了她那天错打出来的那个字。
一周后忆芝落地北京,来接机的只有靳明的司机。灾区修路进展有些慢,总让他在县里等着也耽误正事,她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
本来两人约好,他去杭州出差,周五下午两人同时返京,在机场碰头,然后他陪她一起回罗女士家。
忆芝上了车,关掉飞行模式,他的几条信息跳了进来:
【临时还得见一组人,估计你会比我先到,还说我在机场接你呢。】
【总算搞定了,我现在去机场。你先跟司机走,回你妈那儿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又补了一条,
【你要是累了,咱们明天再见也行。】
隔着屏幕忆芝都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那副心口不一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飞快地回复,
【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先到谁后到不一样?婆婆妈妈。】
【你落地告诉我一声。】
车子在熟悉的胡同口停下,忆芝刚下车,早就等在院门口张望的罗女士便迎了上来。没有任何言语,母女俩都哭了。
罗女士一把将女儿搂住,手臂环得很紧,嘴里骂着“死丫头,吓死你老妈了……”又像突然惊醒般,双手颤抖着将忆芝从头到脚仔细摸索了一遍。仿佛人在眼前还不够,还必须亲手确认自己的姑娘没缺胳膊少腿,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屋,母女俩在沙发上坐下,罗女士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当时的情况,后怕一阵阵袭来。忆芝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一一应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