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215)
靳明坐在那里点头,没多问。那些检查他都做过,内容和顺序他甚至还能背下来。
他在核磁舱里躺着,闭着眼,耳塞下还是能听见低沉的轰鸣和咔嗒咔嗒的点阵声,一下下敲进脑子里,也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本打算在这半个小时里把事情想清楚,比如接班人,比如投票权,比如……白屿晨。但是大脑像是被钝器击打过,根本不能运转。
他只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真的看不见了,会不会有一天,连她的轮廓,也会在这片日益浓重的灰影中彻底消散?
完成全部检查,他们坐在诊室里等医生看完影像。墙上的电视屏幕显示着切面图,医生还没开口,从他的神情靳明已经明白了——那片阴影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固执地盘踞在要害位置上。
“垂体区占位性病变,”医生用手里的笔指着图像上模糊的一块,“靠近视交叉,有明显的压迫痕迹。你这次的视野缺损和视力下降,就是它造成的,算是复发。”
“手术能做吗?”靳明问,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当然能做,经鼻蝶入路可以尝试切除。”医生顿了一下,用笔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位置,“但你这次的位置在垂体后部,术野狭窄,粘连可能比较严重,想要全切不容易。如果切得不彻底,术后还需要辅助放疗。”
靳明看着影像,认命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医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另一种方案就是开颅,术野开阔,可以切得更干净。但风险相对增高,特别是对视神经,术中一旦牵拉或损伤,视力未必能恢复,甚至可能更差。”
“所以就算做了,也可能……”靳明没说完。没必要说完了。
医生点头,给出了专业但残酷的判断,“不一定能保住现有的视力,这是手术需要承担的风险。”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的忆芝才开口,“那如果……不做呢?”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做手术的话,放疗和药物也可以作为控制手段,但副作用不小,而且根治的希望很渺茫。肿瘤本身是良性的,可它现在已经压迫视神经,继续发展下去,结果就是不可逆的神经萎缩和永久性失明。”
“也就是说……”靳明接过话,“如果做,就赌手术结果,可能康复,也可能输掉视力。如果不做,就看着它把我的眼睛一步步毁掉。”
医生点了点头,最后补充道,“如果打算做,还是越早越好。神经压迫的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和效果都会降低。”
医生的论断和建议给出得平稳客观,可靳明听着,整个世界却仿佛被抽干了光亮和色彩,只剩下一条通往黑暗的单行道。
他看向忆芝,她正呆呆的望着屏幕上的那个灰影,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一样冰凉。
“谢谢医生,我们……需要考虑一下。”靳明依旧努力维持着体面和礼貌,但只有忆芝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那只手,虽紧,却没什么力气。
从医院出来,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地砖上,映出一地人来人往的影子。
靳明戴上了墨镜。并不是因为阳光刺眼,他的左眼在适当的光线下视力会好一些,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眯起眼,才能将身边的她的样子看得更真切一些。
他怕她看见自己此刻挣扎又狼狈的样子。
忆芝其实早就发现了他的这个举动,什么也没说,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她不知道这样能否帮到他,她只知道在她曾经恐惧和不安的时候,靳明都会这样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回CBD的路上,两人始终沉默。城市已经入夜,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无法穿透车内的低气压。从餐厅打包的晚饭冷在岛台上,包装袋都没拆。
靳明坐在沙发里,墨镜始终没摘下。镜片后的世界是一片失焦的混沌,恰如他此刻的处境。
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起色,视线依旧模糊,但那并不是最棘手的事。真正将他的全盘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的,是这场来得不是时候的病。
禾木的缆车上,秦逸提醒他的那些话,一句句在脑海里清晰地浮上来。
白屿晨想上市,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他们是大学时的创业搭档。靳明家是书香门第,父母是名医和教授,祖辈在体制内居高位,资源和圈层都摆在那。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情怀气,心之所向,是技术所能抵达的星辰大海,是成为推动世界前行的那股浪潮本身。
而白屿晨,从寒门里一路考出去,靠奖学金留学,是自己一步步拼上来的。他技术好,脑子快,执行力强,但他走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写着两个字——上位。在他的世界里,阶梯必须不断向上延伸,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