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216)
在公司刚成立、估值不过十几个亿的时候,白屿晨就动过心思:把团队和技术打包卖掉,套现后进入资本圈,完成个人财富的终极跨越。
靳明当时劝住了,也没太放在心上——那时候都年轻,有点急功近利也正常。
况且,他手里有牌。靳明凭借家族资源,把早期投资人稳稳拉进来,有父母学术圈的同僚,还有从祖辈起就有渊源的世交。他搭建的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董事会,而是一个以信任和利益交织,稳固的同盟。
他不仅在创始股里占了大头,还跟几家老牌世家签了牢靠的一致行动人协议。投票时,他们是一个铁板一块般的阵营。他的十倍投票权加上这些老关系,能轻易碾碎任何不合时宜的提案。
表面上股份分散,实则靳明牢牢掌握着方向盘。“只要”手里这张牌不散,公司就始终是他的公司。
可那也只是——“只要”。这两个字,在绝对的健康和控制力面前是默认状态,而在突如其来的脆弱面前,却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假设。
一个人有没有野心,从来不值得担忧。关键是,他有没有时机。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估值远超独角兽门槛。白屿晨也不再只是技术合伙人,他频繁出现在资本饭局上,一线基金、PE闭门会都少不了他的位置。
以前他说“我们公司”,现在他说“我觉得公司该怎么走”。人称代词的微妙转变,是权力意识最赤裸的觉醒。
这些变化靳明不是没看见。只是看在眼里,不等于马上可以动手。两个人一起熬过夜、吃过苦。靳明不是没想过直接逼退白屿晨,但他也得讲规矩。论起点、贡献和对等,白屿晨都有资格坐COO的位子。
他的表现也确实可圈可点。技术上足够敏锐,有点野心和狼性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投票权还控制在自己手里,白屿晨就永远是个好用的二把手。靳明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在钢丝上保持平衡的感觉,把这视为领袖艺术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用投票权压制白屿晨上市的念头,本想给时间,等白屿晨自己想明白,继续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他算准了所有的商业变量,却独独漏算了命运和意外。禾木这一跤摔散的不只是骨头,还有他苦心经营的,看似固若金汤局势。
那些一致行动人里,秦家还稳,但于家已经换了话事人。婉真的二叔野心不小,身边围着的,全是和白屿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联盟的裂缝,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
要不是这场病来得那么急,如果问题不是出在眼睛……
虽然人没倒,局就还在。可他知道,有人早就开始数日子了。
忆芝把一杯水递给靳明,他伸手时头明显偏了一下,用右眼侧着视线去摸索,才堪堪接住。似乎正对着直视的时候,他是看不见水杯的确切位置的。
她心里倏地一沉,一时间没着没落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他也只是默默地坐着,很安静,两个人一时什么都没说。
忆芝刚要开口,靳明忽然把墨镜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倒在她腿上。动作笨拙,好像一条被雨淋透的大狗,湿漉漉地走了一天,方才找到那个独属于他的,温暖、安全的角落。
乖顺,但也疲惫到了极点。
忆芝喉咙立刻哽住了,她强撑着没露出异样,只深深吸了口气,拉过毯子盖到他肩上,伸手揽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靳明,”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些,“你说实话,现在……看得见多少?”
第91章 你这个人,我要定了
靳明没吭声,翻了个身,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蹭了又蹭。好不容易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静静地依偎着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摸摸我头行吗?”他闷着声音央求,“今天一天都快炸了。”
忆芝顺着他的意思,指尖划过他发旋,缓缓地抚着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右眼还能看见全幅,左眼……”他顿了顿,在脑海里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种缓慢的丧失,“像被一层膜糊住了,中间模糊,边缘发黑。”
“看你脸的时候,总对不上焦,总想干脆把左眼闭上。”他有些懊恼,“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就是很模糊,不习惯。”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在她怀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的无能为力。
忆芝忍住眼中的酸涩,没再追问,只是轻拍着他的背,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发顶。就这么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瓶拿过来看了眼说明,“我把饭热热,等下把药吃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