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227)
忆芝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的脸,装凶,“你当时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记你一辈子。”
她忽然抱住他,下巴抵着他胸口,声音轻而认真,“能记多久,就记多久。”
靳明也伸手环住她,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你能记多久,多久就是一辈子。”
狭长的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时间仿佛在此刻驻足。
一大片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着由远及近,鸽哨声空灵悠扬,在湛蓝的天空下拉出长长的尾音。
他们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的老长,交叠在一起,长得像是一辈子。
第95章 你别松手
手术排在周三上午八点,靳明提前一天就住进了医院。标准VIP病房,简单素雅,一尘不染,就是有着医院里独有的冷清。
白天已经做完了所有术前检查,他换了睡衣靠在床头,左眼模糊得几乎只能感到光线,右眼还能勉强看到一些轮廓。
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提醒,他随手点开,是公司一条新公众号推送:
《迎接变革,拥抱未来——白屿晨正式接任知见集团CEO》
他点开扫了一眼,页面用了暖黄色做底,居中排布着的应该是他的卸任声明。他摸索着点了朗读,文字略带感情又不失克制,是PR提前拟好的版本,一字不差。
“靳明先生将继续担任公司董事,并专注于视觉智能相关技术的探索型研究,及集团旗下慈善基金会的战略发展。”
“在靳明先生的带领下,我们完成了最初的从零到壹,也正因这份坚持,今天的我们才有机会拥抱壹到一百。”
没有波澜。
他早就签字确认过这些话,也看过草稿无数遍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尘埃落定。
从董事会投票通过到人事变更生效不过是流程问题,他早就签完了那封辞任信,连最后给高管群发的邮件,都是刘助理代笔的。
他低着头,看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出奇的平静。
转头望向窗外,霓虹倒映在病房窗户上,明明是晴天,在他眼里却仿佛玻璃上落满了冰冷的雨痕。
这几天刘助理已经把新公司的注册完成了,名字是和忆芝一起取的——“领夜科技”。
从视障者视角出发,在夜色里起飞。
除了他带走的几个团队,之前的若干边缘项目中,还是有两个被白屿晨砍掉了。团队解散时有人哭有人骂,现在有好几个都通过刘助理和吕工悄悄联系上他,说愿意跟着他重新来过。
他拉了个群,丢了几份开源数据和模型草案进去。几分钟后,群里陆续冒出响应:
【在。】
【等很久了。】
【扶姐起来,姐还能卷。】
这一次,没有使命宣言,也没有CBD低调奢华的办公楼和咖啡厅。
只有代码,和那个始终保持原样的旧仓库。
他刚准备回消息,病房门响了,是忆芝裹着外套进来,她刚把他父母还有罗女士送走。在电梯里,她也看到了那条推送。
她倒了半杯温开水,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扔在枕头边,水杯塞给他。
“再喝点水,八点以后就禁食禁水了。”
等他喝完,她把杯子接过来,“你晚上没吃多少,一会儿怕是会饿。”
靳明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发呆。
忆芝踢掉鞋子上床,钻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低头亲了亲她发顶,“今晚还走么?”他轻轻问。
她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舒展了一下身体,“不走,陪着你。”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斜斜落在床尾,划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拥抱着,安静地呼吸。
忆芝以为靳明已经睡着了,忽然有一点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额角,顺着脸颊流到唇边。
咸的,发苦。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蜷进她怀里,额头贴着她颈窝,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他试图咽下所有声音,喉结剧烈滚动着,带着体温的湿意一连串滑进她领口,忆芝似乎只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神佛落地,脆弱不遮。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潮湿的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你别松手。”
在无影灯下闭上眼睛,麻醉师低声说,“来,放松,数数。”
靳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数到三,就已经失重坠进了一整片没有边界的黑。他像一块石头,被沉进无声的水底,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再睁开眼,是在某个清晨。先于视觉复苏的,是嗅觉——家里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阳光隔着窗帘落进来,把屋子照得暖烘烘、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