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浔沉静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应赤潋的热情，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温芙瞬间明白了夜浔的顾虑，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赤潋话语里那轻描淡写的不愉快，背后隐藏的是垄断带来的巨大利益冲突和潜在的血腥。

她想起了妤姝闲聊时透露的信息，如同拼图般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兽世的生存资源，掌握在少数强大的部落手中，如同坚固的堡垒。

南方的无涯海，鲛人部落牢牢掌控着盐，那是生命的必需。

而最遥远的北方，则盘踞着强大的有陶部落，他们掌握着烧制陶器的秘密技术，几乎垄断了整个大陆的陶器供应。

陶器不只是外观精致，相比于石锅更加轻盈，受热速度快且均匀，也是财富的象征。

有陶部落的集市，是北方最大的交易中心。

鲛人部落和有陶部落，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存在着一种脆弱而昂贵的平衡。

因为陶器脆弱，长途运输损耗惊人，即使是富庶如鲛人部落，也无法承受频繁的损耗。

于是双方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轮换。

由有陶部落组织庞大的商队，带着珍贵的陶器南下，穿越广袤而危险的内陆，来到鲛人部落的集市换取海盐。

下一年则轮到鲛人部落带着盐北上，跋涉数月，前往有陶部落换取陶器。

一来一回，动辄四五个月之久，路途艰险，损耗巨大。

妤姝就曾忧心忡忡地提到，鲛人部落上个热季派往北方的换陶队伍，直到现在寒季结束都还没回来。

正因为这种垄断和运输的艰难，优质的陶器才显得如此珍贵。

他们之前拿出少量陶器交易，别人只会以为是他们从某个小部落或者侥幸从有陶部落商队手里换来的。

可现在，赤潋显然知道了什么。

温芙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心也沉了下去。

一旦被有陶部落得知有人能提供大量陶器，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是撼动他们根基的威胁，足以引来倾巢而出的报复。

相比之下，风险远远大过收益。

夜浔将温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截断了赤潋探究的目光。

“我们的陶器，是偶然换来的。”

夜浔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数量不多。”

赤潋脸上那优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夜浔的推脱早在他意料之中。

“偶然得来的，也是难得的缘分嘛。”

赤潋从善如流，丝毫没有纠缠来源的意思，。

“商队会在这附近停留一段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有时间慢慢考虑。

他优雅地欠了欠身，火红的长发随着动作划过优美的弧线。

“随时可以到商队落脚的地方找我，或者让人传个话也行。”

他的目光最后在温芙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如同最华丽的火狐，从容地融入集市喧闹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抹刺目的红色彻底消失，温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离开集市喧闹的人声，踏上返回向阳坡的林间小径，四周安静下来，温芙心头那点被赤潋勾起的火热才慢慢冷却。

赤潋很可能看出她之前换给灰抓的陶碗，不同于有陶部落的制式。

这种后知后觉的焦虑，让她不自觉攥紧了夜浔的手。

她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守着自己的石屋、田地，和身边的人平静地生活下去。

打破现有的平衡，卷入这种部落间的利益倾轧，是她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夜浔停下脚步，转过身。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隔绝了林间的微风，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低头，沉静地注视着温芙眼中翻涌的不安，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顾虑。

他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温芙的头顶，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夜浔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赤潋，不会透露，更何况那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泄露秘密对赤潋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温芙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嗯，你说得对。”

回到熟悉的石屋，那股被守护的温暖气息让温芙彻底放松下来。

阙羽还在围墙那边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决明则去了洼地引水，屋里很安静。

温芙坐在火塘边，看着跳跃的火焰，有些出神。

“夜浔。”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我在想我们能不能试着驯养一些动物？”

夜浔正在擦拭骨刃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