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灼华:恃宠无恐贵妃路(105)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熙贵妃。端庄,温婉,谨慎,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永远说着滴水不漏的话语。像一尊精心烧制的名贵瓷器,美丽,易碎,且必须被妥帖地安放在锦绣堆成的囚笼里。
萧靖宸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温锦书没有挣开,甚至顺从地曲起手指,与他十指轻轻交扣。她抬眸,对他绽开一个更柔和、更依恋的笑容,用眼神清晰地传递出“臣妾无事,陛下不必挂怀”的信息。
“陛下,”她微微侧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臣妾站得有些久了,觉得身上乏得很,想先回帐中歇息片刻。晚间再陪陛下赏这鹿肉宴,可好?”
萧靖宸凝视着她。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完美无瑕的笑容面具,看到她眼底深处那片荒芜的寂静。片刻,他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去吧。朕让太医过去给你请个平安脉。晚些...朕去看你。”
“谢陛下体恤。”温锦书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转身时,藕荷色的裙摆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碧云和晚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虚扶着她的手臂,主仆三人朝着贵妃营帐的方向缓步离去。
走出喧闹的校场中心,将那些或真实或虚伪的恭维声、议论声抛在身后。在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开阔地,步入营帐区域的前一刻,温锦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并未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方才文官聚集的那一侧。
顾清源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同僚的交谈。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拢在校场中央,也没有与相熟之人凑在一处谈笑。他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立在人群的边缘,一株叶子已半数金黄的白桦树下。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并未投向热闹的中心,而是遥遥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秋山。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来,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也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站得笔直,青色常服在渐起的晚风中衣袂微动,身姿挺拔如竹,可周身却笼罩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清。那孤清并非落寞,而是一种清醒的疏离,一种置身喧嚣却心在远方的寂寥。
就在温锦书的视线即将彻底收回的刹那,他仿佛心有所感,微微侧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熙攘的人群、猎猎的旌旗、秋日黄昏浮动的微尘,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
不过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清源便已平静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山,仿佛刚才那匆匆一瞥只是偶然。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专注望着远方的模样。
她迅速而镇定地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凌乱。只有扶着她的碧云,感觉到娘娘的手臂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回到营帐,厚重的帐帘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隔绝开来。帐内早已燃起了炭盆,温暖如春,光线被调节得柔和舒适。碧云忙不迭地去小炉上取一直温着的安神茶,晚晴则手脚麻利地取来柔软的锦垫和狐裘毯子,服侍温锦书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靠下。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静静。”温锦书闭着眼,声音里透出淡淡的疲惫。
碧云和晚晴对视一眼,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到帐外守候。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炭火在精制的铜盆里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噼啪声,更漏滴答,时间在这方寸之间缓慢流淌。可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一闭上眼,方才校场上安王那句无心的“从前”,便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割刮着早已结痂的旧伤,带来沉闷而持久的痛楚。而与这痛楚交织在一起的,竟是草地上那猝不及防的一幕——
她脚下一滑,天旋地转,惊慌失措。然后,那道青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至,手臂有力地托住她下坠的身躯。距离近在咫尺,她撞进他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秋日青草的味道。她仰头,撞进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那眸中除了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与惊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他手臂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烙印在她腰间;他胸膛下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与她狂乱的心跳隔着衣料隐约共鸣;他低垂的眼睫,他微微泛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