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外伤，不妨事。”温砚书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妹妹看似平静的脸上，欲言又止。

“大哥有话，但说无妨。”温锦书看穿他的迟疑。

温砚书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日…顾清源之事，娘娘如何看？”

终于问到了。温锦书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忠勇可嘉，于本宫有救命之恩。陛下已说会重赏。”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只是，救命之恩，岂是区区赏赐便能还清的？回京后，温家…也该好好谢谢顾大人才是。”

温砚书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妹妹话中深意。这“好好谢谢”，绝非寻常的登门道谢、送上厚礼那么简单。这是要借此机会，真正将顾清源此人，与温家绑得更紧。昨日顾清源那不顾生死的举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已将他与贵妃、乃至与温家，置于一种特殊而微妙的关系之中。这份“恩情”，是枷锁，也是桥梁。

“我明白了。”温砚书缓缓点头，“回京后，我会与母亲商议，以温家之名，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顾侍郎。顾侍郎如今重伤，正是需要静养关照之时，温家于情于理，都该表示。”

“大哥思虑周全。”温锦书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顾大人年轻有为，却出身寒门，在京中并无根基。如今又为救本宫重伤，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温家此时示好，既是报恩，也是…雪中送炭。顾大人是聪明人，会明白的。”

“雪中送炭”四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温砚书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不过两年多光景，当年那个会揪着他袖子撒娇耍赖、眼里只有诗词骑射的小妹，如今已能如此冷静地谋划人心、布局朝堂。欣慰之余，是更深的心疼与酸楚。

“阿锦，”他忽然唤了她的闺名，在这私密的空间里，短暂地放下了君臣之别，“你…也要顾着自己。宫里不比家中，人心叵测。昨日之事，虽是意外，却也凶险万分。往后的路，更要步步小心。”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温锦书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我是温家的女儿，是陛下的贵妃，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温砚书喉头一哽，终是点了点头：“时辰不早，銮驾即将启程。臣…告退。”

“大哥慢走。”

送走温砚书，帐内重归寂静。温锦书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未动。

与此同时，皇后的凤帐内，气氛却迥然不同。

帐内陈设华美，熏着淡淡的凤髓香。沈清韵已梳妆完毕，一身正红金凤回銮朝服，头戴九翟四凤冠，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她端坐妆台前，由青萝为她做最后的整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端庄美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贴身宫女青萝正一边为她整理朝服下摆的褶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语：“娘娘，您看看这次秋猎！陛下眼里心里就只有翊坤宫那位！不是亲自陪着去什么山谷看枫叶，就是夜夜留宿！如今倒好，连她随手推出来的秦贵人都能接连承宠，连那个见风使舵的宋小仪都分了一杯羹！再这么下去，这后宫怕是要只知熙贵妃，不知皇后娘娘您了！”

沈清韵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青萝，慎言。”

“娘娘！”青萝急得跺脚，“奴婢是为您不平！自打贵妃从五台山回来，协理六宫，行事越发张扬。安贵人说罚就罚，随行名单说改就改，如今连推举妃嫔承宠都…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长此以往，中宫威严何在？”

“本宫心里有数。”沈清韵再次重复这句话，与温锦书方才所言，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冰冷。她看着镜中自己华美却空洞的容颜，心中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此刻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黑的漩涡。

是啊，她心里有数。数着大婚之夜，他借口前朝急务匆匆离去，留她独守空房，面对满室刺目的红和宫人怜悯的目光。数着后来他终于依礼前来，却是在温锦书“劝谏”之后，仿佛她这个皇后，需要靠一个妃子的“施舍”才能得到丈夫的垂怜。那一次的“圆房”，于她而言，不是喜悦，是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嘲讽！是温锦书高高在上、向她这个皇后展示恩宠与权力的炫耀！

她曾经也想过，不争不抢，做好这个皇后，守着嫡妻的尊荣与本分，护着侄儿长大。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眼里都装着另一个女人，温柔、宠溺、愧疚、补偿…所有她求而不得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温锦书。而她得到的，只有“皇后”这个尊贵而冰冷的头衔，和相敬如宾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