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醒了？”

一个平静无波、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萧靖宸猛地偏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温锦书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未戴繁复首饰，就坐在离龙床不远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似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沉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他此刻惊恐、狼狈、愤怒的扭曲面容。

没有往日的温柔小意，没有伪装的哀戚担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外面…是什么声音？”萧靖宸用尽力气，嘶哑地问道，目光死死锁住她。那乐声…越来越清晰了，似乎在奏着什么庄严的乐章。

温锦书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微微侧耳听了听，随即转回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今日是正月初四，黄道吉日。礼部正在举行…册立太子的大典。”

册立太子？！

萧靖宸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册立太子？！立谁？！他何时下过旨意立太子？！他怎么不知道？！

“朕…朕何时下旨立太子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腰部以下毫无知觉，上半身也虚弱无力，只是徒劳地让锦被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包扎着厚厚纱布的伤处。他瞪着温锦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红血丝与难以置信的惊怒，“温锦书！你对朕做了什么？！你对朝政做了什么？！”

面对他野兽般的目光与质问，温锦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眨了眨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天真的疑惑，语气无辜得令人发指：

“臣妾什么都没做呀。”

她顿了顿，看着萧靖宸因愤怒和惊疑而更加扭曲的脸，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是朝臣们，见陛下龙体久不愈，忧心国本动摇，社稷不安。是诸位忠心耿耿的臣工，一致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为江山社稷计，当早立太子，以定人心，以固国本。”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陛下，您昏迷不醒，朝政总得有人主持，太子总得有人来立。臣妾一介深宫妇人，能做什么呢？不过是…顺应众意，替陛下，替这大靖江山，做该做的事罢了。这立太子的事，和臣妾…可没有半点关系。都是…朝臣们的公心啊。”

“你…你…一派胡言！乱臣贼子！你们是篡位！是谋逆！”萧靖宸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嘶声吼道，“朕还没死！朕还是皇帝！你们竟敢…竟敢私自立储！谁给你们的胆子？！苏培安！苏培安！给朕滚进来！传旨！把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拿下！拿下——！”

他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只显得更加凄厉无力。

温锦书静静地听着他咆哮，脸上连那丝伪装的无辜都褪去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闹剧。

萧靖宸吼完，气息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他见无人应声，心中的恐慌与绝望达到了顶点。他不信！他不信他堂堂天子，竟会落到如此田地！他要起来！他要亲自去金殿，他要杀了这些逆贼！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紫檀木中，试图撑起身体，挪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想要下床。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重伤未愈、又被药物侵蚀的身体，也低估了腰部以下彻底瘫痪的现实。双臂刚刚撑起一点，那麻木沉重的下半身便如同不属于他的累赘，带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床外一侧歪倒！

“砰——！”

一声闷响！曾经尊贵无比、睥睨天下的帝王，如同破败的巨人，重重地从高高的龙床上摔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明黄的寝衣散乱，露出更多苍白瘦削、布满旧伤疤痕的皮肤，狼狈不堪。

剧痛从摔倒的肩膀和侧腰传来，但更痛的是那彻底失去知觉的双腿，和尊严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温锦书在他摔落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迅速向后挪了一步，裙裾微动，避开了他可能触及的范围。她站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天子，眼中没有丝毫涟漪，只是淡淡地、礼貌地提醒：

“陛下，注意身体。您如今…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殿外，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无波：“来人，陛下醒了。”

脚步声响起。进来的人，是萧靖宸此刻最不想见到、也最意想不到会如此平静走进来的人——苏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