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安低眉顺眼，手中端着一个红木雕花的小杌子，走到温锦书身侧，恭恭敬敬地将杌子放在她身后合适的位置，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声音平稳：“娘娘，您坐。”

温锦书微微颔首，优雅地在那张小椅子上坐下，位置正好能让她舒适地、清晰地看到地上挣扎的帝王。

萧靖宸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服侍了他几十年、他以为最忠心耿耿的老奴，此刻却像个最恭顺的奴才，伺候着那个把他害到如此境地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就那样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如同欣赏落水狗最后的挣扎！

“苏！培！安！”萧靖宸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与刻骨的恨意，“你…你在做什么？！你竟敢…竟敢背叛朕？！你忘了是谁提拔你，是谁给你荣华富贵？！你这条老狗！”

苏培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却没有看萧靖宸，只是对着温锦书的方向，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坦然与卑微：

“陛下…恕罪。老奴…老奴只是想活着。”

只是想…活着。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萧靖宸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帝王的骄傲与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是啊，只是想活着。在这吃人的深宫，在这权力更迭、你死我活的漩涡中心，忠诚、恩义、旧情…在生存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连他最信任的老狗，都为了活命，倒戈相向，成了温锦书脚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看门犬！

“哈哈…哈哈哈…”萧靖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悲凉与彻底的绝望。笑着笑着，泪水却从眼角汹涌而出，混着嘴角再次溢出的鲜血，狼狈而凄惨。

他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端坐的温锦书，看着垂首的苏培安，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曾经属于他绝对掌控的寝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庆祝新太子册立的庄严礼乐…

第179章 私情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着乾清宫的琉璃瓦。白日里太子册封大典的喧嚣与华彩已然散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药味。

内室，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龙床上那张灰败如纸、双目空洞望着帐顶的脸。萧靖宸维持着白日里被扶回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急促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不，或许比死更难受。他清晰地感受到腰部以下的冰冷与虚无，清晰地听到自己尊严碎裂的声音，也…无法忘记温锦书那冰冷平静的目光，和苏培安那句“只是想活着”。

活着…像狗一样活着吗？像他现在这样，瘫在床上，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任由仇人摆布？

恨意如同毒火，日夜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重伤野兽，只能在绝望中无声嘶吼。

忽然，外间传来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内室门口。随即，是苏培安压得极低的、带着迟疑的通报声：“陛…陛下，户部尚书顾清源…求见。”

顾清源？！

萧靖宸空洞的眼眸骤然聚焦，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顾清源！那个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寒门尚书！他怎么会来？是了，顾清源是他的人，至少…曾经是！他一定是察觉了不对，想办法混进来救他的！一定是！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绝望与死寂！萧靖宸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嘶哑的“嗬嗬”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顾清源一身常服，未着官袍，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龙床上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疯狂希望的帝王身上，脚步未停，走到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依礼躬身：“微臣顾清源，参见陛下。”

“顾…顾卿！”萧靖宸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急迫，他死死盯着顾清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好！好！顾卿，你果然忠君体国！你快！快救朕出去！去调兵！去把温锦书那个毒妇，还有萧靖安那个逆贼，统统给朕拿下！碎尸万段！只要…只要你能救朕出去，助朕平定叛乱，朕…朕封你为丞相！对！丞相！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朕…朕与你共享江山！顾卿，快！快啊！”

他语无伦次，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许诺，仿佛只要顾清源点头，他就能立刻重回巅峰，将那些背叛他的人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