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136)
八句诗融入了王粲的《登楼赋》,徐干的《室思》,阮瑀的《咏史诗》,刘桢的《赠从弟三首》,孔融的《临终诗》,应玚的《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
就算是尾句的结语,也引用了曹丕所著的《典论·论文》,而其文正是对建安七子文章的评论。
黛玉见他眉心蹙成了川字,唇角微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并不给他多余的反应机会。
她淡然一笑,“王公子还有几句没写完?我得回家去了,不如你先把我念的《建安风骨》誊写出来。你的这首我替你续完。”
那语气淡似流水,好似看谱点菜一般寻常,却无形中透着轻蔑和嘲弄之意。
众人早已忘了要掷骰子写诗稿,纷纷抛笔压卷,齐刷刷看过来。
王世贞脸上挂不住,两只眼珠惊疑不定地在眼眶中乱窜,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夕阳,他真不是白日见了“无赖诗魔”了么?
黛玉撇了一眼他手里的白卷,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曼声道:“题《文脉争辉》。文澜破晓透春堤,独钓寒江谁与期。醉翁得酒浇块垒,赤壁遗响风雨夕。六国烟硝帆竞北,千秋月映情相依。快哉风过重山矮,铁砚墨池运神机。”
凌云翼击节赞叹道:“好诗,好诗!林妹妹诗仙下凡,我等自愧不如!”
陆光祖与徐学谟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对着黛玉一揖到地,“佩服,佩服!”
“林姑娘真是才华横溢,诗情隽永!”
“我们姑苏又出一位绝世才女了!”
“快快,把林姑娘的诗都记下来!”
王世贞眸中仿佛酝酿着酸酒,喉头滚动,略带苦涩地一哂:“姑娘不像是来作诗的,倒像是来抢命的。”
黛玉神色轻松不置可否,只在心里默念着:王世贞,我不但要抢你的诗名、才名,还要抢你文坛盟主的荣衔,士林魁首的影响力。你再也别想用刻薄文字评骘人物。我要让你一生都后悔认得了字!
她不再理会王世贞,与在座的各位告辞,踏出墨妙亭前,才回眸向王世贞道:“明天我要出门,王公子不必来环翠云馆,派人将《孔子行教图》送到就好。”
自打惊才绝艳的林姑娘离开后,墨妙亭中的众人当即就散了。
一直在门外等候洒扫的王家老仆提着笤帚进来,却看到自家少爷蓦然红了眼,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王世贞兀然牵动嘴角,黯淡的眼眸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颓丧与挫败。
“云伯,你说她是不是回来报复我的,故意打扮得令人惊艳,故意与我针锋相对,故意在人前光芒四射,故意破坏我与别人的相看。”
云伯握着笤帚的手慢慢收紧,掀起低垂的眼皮道:“公子心知肚明就好,当初在贾夫人的灵前,你亲口拒绝了林家的婚事,以后还是远着些吧。”
可是报应现前,他心如鹿撞又似被油煎火烤,炙得他气血翻涌,情难自抑……
九年前,环翠云馆的贾夫人病逝了,父亲王忬带着五岁的他前去吊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养在深闺的林姑娘。
小小的人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娇喘微微,涕泗横流,脆弱得仿佛一缕不属于人间的轻烟。
父亲与病弱的林老爷聊了许久,忽然摇着他的手问:“贞儿,以后让林姑娘作你娘子好不好?”
王世贞撇了眼那个凄然淌泪的小丫头,扭头扁嘴道:“伊忒丑怪哉,吾弗要伊做娘子!”
云伯在一旁道:“公子错了,林姑娘长大后,必是姑苏第一美人。”
可那时候的王世贞,并不相信老眼昏花的云伯,气急败坏地在灵堂说了一通羞辱咒骂的话……
父亲怒不可遏,训斥了他许久,王世贞一个字也不肯听,断然拒绝与林家的婚事。
最后林老爷也不愿勉强,两家便渐渐少了往来。
那时候他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时至今日,他脑海里回环往复地响起那一句“公子错了……”
王世贞心头酸涩,哑声道:“可我悔了,悔了……”
黛玉折返回来,欲取走自己遗落的团扇,无意听到了王家主仆的对话。心头震动,略一猜想管窥得豹。
原来她的原身,小黛玉还遭遇了这一段被人当面羞辱的过往。
王世贞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前一角裙摆,动作微微一滞,他抬脚走过来,攥住黛玉的手说:“卿今回转,终是为吾否?便衔怨于吾,亦无妨碍。往日年少轻狂,过皆在吾。卿若作践叱骂、寻衅相激,吾甘心受之。卿欲何求?虽剜心剔骨,亦当奉卿前。”
他用吴语激动不已地说了一通剖心之言,犹嫌词不达意,又转换话音直抒胸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