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240)
忽见一身燕居服的陆绎,带着几个人昂首阔步地走来,径直往正席上去。
他佯装偶然碰见张居正的样子,笑道:“唉哟,正哥,好巧!你也来听戏呀。别跟人家挤了,坐前边来吧,孩子们也一起啊,我订座了。”
陆绎的目光分明地落在黛玉脸上,却刻意不提她的名字。
黛玉也无甚好怯场的,不声不响地领着孩子们,将第一排雅座给占了,让潇湘书林的活招牌,赫然出现在所有看客的眼中。
陆绎从便衣校尉手里接过食盒,两名校尉当即组成人墙,不动声色地将张居正挤开。
张居正眉头蹙起,随即恢复平和,待陆绎将挨着黛玉右边坐下后。他一边将怀里的手炉一一发给几个怕冷的孩子,而后将坐在黛玉左手边的张怀信,给抱到陆绎右手边的椅子上。
再将两人的斗篷给换了过来,张居正堂而皇之地系上了那个写着“月取”二字的小斗篷,坐在了黛玉左手边。
张怀信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张哥,为何把我放在边上?我要跟林老师坐一起。”
张居正面不改色地道:“待会你要嘘嘘的,坐边上方便一点。”然后抬手一指陆绎,“待会你要嘘嘘,就找这个陆哥哥抱你去,他熟门熟路。”
“可我不想嘘……”张怀信扁嘴道,刚想扬声抗议,下一瞬却被张居正凌厉的眼神慑住,顿觉害怕,咽了咽口水道,“我想嘘嘘……这会是真的想。”
陆绎“啧”了一声,与手下交换了一个眼色,登时就有人抱张怀信去方便了。
半刻钟后,张怀信回来,大戏开演。
“哐——嚓!”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钹铙响,日光从高窗下照进来,戏台上顿时亮了几分。但见金兵铁骑踏破关山,烽火连天。满台都是鱼鳞黑甲的金兵呼喝冲杀。
鼓点急如骤雨,弦乐呜咽悲鸣。
人尚未至,先有一声穿云裂帛的虎吼:“呔!金贼休得猖狂!”一员白袍银甲,面色凝重的大将,挺枪跃马而出,引吭高唱:
“怒发冲冠,丹心贯日,仰天怀抱激烈。功成汗马,枕戈眠月。杀金酋伏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言愁绝,待把山河重整,那时朝金阙。”
扮演岳飞的名伶声若洪钟,字字千钧。一经亮相,先声夺人,满园观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好!”
随着戏台上剧情的推进,八个孩子也跟着激动起来,小子们开始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对者台上的“金兵”挥臂怒喊:“杀、杀、杀!”引得前排不少人侧目。
黛玉忙将他们拉下来坐着,低声道:“好生看戏,不能叫嚷!”
伺机而动的陆绎立刻打开食盒,拈出枣泥糕来,分发给孩子们吃,借此塞住他们的嘴。
当然,最终目的是要“自然而然”地将枣泥糕递到黛玉手上。
“你也吃一块吧。”陆绎紧张得手都在微抖。
黛玉瞥了糕一眼,正欲接过,张居正却先递来桌上摆着的热茶,声音温和道:“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绎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未减,转头将糕塞进了张怀信嘴里。目光越过黛玉,看向张居正道:“正哥总是这样体贴人,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他话锋一转,眼角余光扫过戏台,端起茶杯,轻轻一叹,意有所指地道,“哎,自古武将忠心,常被文臣所忌,譬如那通敌的……”
张居正嗤笑了一声,道:“忠奸不分文武,比如永乐年间,谋大逆的锦衣卫指挥使……那个谁,最后被凌迟了。”
陆绎登时一口茶喷了出来,恨恨缄口。他说的是明成祖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戏台上场景变化,奸相秦桧与其妻在东窗下对坐密谋,秦桧捻着鼠须,眼珠滴溜乱转,阴恻恻念道:“谋计东窗下,神鬼亦难察。金牌十二道,风波葬英华!”
台下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切齿之声四起,有人低声咒骂:“奸贼!不得好死!”
八个孩子中,有的被戏台上秦桧阴森的表情所吓到,只敢从指缝里偷瞄戏台,有的义愤填膺,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要把台上的奸人给生吞活剥了。
张怀信更是气得直跺脚,手指狠戳向秦桧的方向,咒骂:“坏蛋!打死他!打死他!”
陆绎又来劲了,和着铿锵锣鼓节拍,摇头晃脑,语带双关地道:“唉,岳帅何等英雄?只恨所托非人,错信了貌似忠厚,心内藏奸之徒。”一边说着,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过张居正。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闻言手上动作丝毫未乱,橘皮如莲花一般慢慢散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声音恰好让左右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