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48)
林润哭喊着:“妹妹!妹妹,你醒醒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抛下阿兄啊……”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
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深吸一口气,掐住少女的肩膀,俯身欲给她渡气。
“你要干什么?”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不是江湖游侠,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怎么能让他……
四目相对,林润眼中痛楚汹涌,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喉结艰难滚动,默默侧过了脸。
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但事已至此,若是妹妹能活下来,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
叶梦熊再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唇角将触未触之际,少女却突然一偏头,“哇”地一声,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
她猛地呛咳起来,羽睫颤动,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
“醒了,醒了!玉儿,我的好玉儿!”林润激动万分,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
深秋寒风凛冽,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写了一行朝鲜谚文: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
闽俗好巫尚鬼,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或许有性命之忧。
她无法用文字,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告诉自己的存在,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
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
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为了付足邮资,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黛玉心中反复熄灭,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
她的灵魂,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两人容色一样,性格无二,就连名字也一样,都叫黛玉,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
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这具年轻躯壳,看似是命运的馈赠,却又是身份的牢笼,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
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消失无踪。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啃噬着她,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缠紧了她的心。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
“玉儿?”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黛玉回过神来,指尖飞快掠过微湿的眼角,将信笺匆匆塞进床铺底下。
林润挟着一身清寒走进来,手上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糕点的甜香。
他不过二十二岁,因为家贫少孤,过早支撑门楣,单肩扛下照顾幼妹的重担,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端凝沉肃。
林家兄妹如今虽住在陋巷朽屋,却是闽中望族,九牧林氏一脉的菁英。林润思维缜密,及冠中举,其妹六岁能诗,才名远播。此刻家贫的窘境,很快就会改善。
林润,不是无名庸碌之辈。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弹劾权奸无所避,就是他上疏揭告严世蕃与罗龙文二人,才终将二人诛除。
黛玉强牵起嘴角,起身迎了上去:“阿兄回来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少女该有的清亮,却藏不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三个月了,她的莆仙语才说得稍稍纯熟了一点。林润却不疑有他,因为小妹从小就在族中闺塾受教,习惯了说官话。
林润将油纸包轻轻放在几上,温言道:“我买了你爱吃的米思盘舍龟,刚出蒸笼,还热着,快尝尝。”
所谓米思盘舍龟,又名红米团。据说古代莆田富少盘舍家道中落,曾与他相恋的女子美思,授其糕点秘方。盘舍生意兴旺后,特将糕点改名米思盘舍龟,糕上白米方言同“美”暗喻“美思”以谢美人,暗表纪念。
黛玉喜欢这红彤彤糕点,不过因为其名中有个“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