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49)
林润解开油纸,糯米和绿豆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这间四壁萧然的斗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多谢阿兄。”黛玉拿起一个,温软的红团贴在掌心,小口咬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勾出更深的苦涩。
如今她只能等,等三年后林润带着她,赴京春闱。这是最现实的指望,也是重回丈夫和孩子身边的唯一路径。
然而,年关的爆竹声,在莆田的街巷零星炸响时,她的救命恩人,叩响了林家的门。
门外立着三人。林润看到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是三个月前,搏命将妹妹从惊涛骇浪中,拖回人间的叶梦熊。
海下的暗礁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却无损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身旁是位面容端肃,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眉眼与叶梦熊有几分相似,气度沉稳,应是其父。
另一位中年人清癯矍铄,目光温润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叶梦熊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润,直直落在黛玉的侧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炽热的光,如星辰坠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三个月劝请游说,煎熬等待,丝毫未能冷却当初刻入骨血的心动。他朗声道:“林兄,叶梦熊冒昧,携家父与恩师何先生前来拜望。”声音清越,带着惠州客家人特有的坚韧务实。
林润微怔,随即拱手,将三人迎入。原来叶梦熊的父亲是惠州府古田县丞叶春芳,授业恩师竟是致仕还乡的前御史何维柏。叶父还是特意趁年关衙门封印之时,放下年事俗务,驱车千里赶来。
陋室因这几位客人的到来,更显局促,却也因叶梦熊那份灼灼的赤诚目光,陡然生出几分无形的压力。
黛玉端上茶来,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叶梦熊的容貌怎么跟自己画的岳飞绣像一模一样?再看向前御史何维柏,她恍然记起,从前在潇湘书林见过他,谈论的就是画上的岳飞,容貌形似阿熊。
原来他就是那个阿熊,万历年间将平定哱拜之乱,加封兵部尚书的叶梦熊。
何维柏显然不记得,在潇湘书林匆匆一见的那个林黛玉,只是目露慈爱之光,夸赞眼前的林黛玉:“林姑娘神韵清雅,如蕴玉生辉,非有深厚涵养不能至此。”
“何先生谬赞了。”黛玉一边谦逊答谢,倏然指尖冰凉,疑惑他们千里迢迢来做什么?
叶梦熊目光中的热切,让她如芒在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分宾主落座,粗陶茶盏热气袅袅,黛玉退避到自己房中,狭小的屋舍,让厅堂几人的谈话声,清晰入耳。
叶春芳与林润寒暄了许久,彼此有了一定了解,才慢慢说道正题上,他言辞恳切:“林公子,令妹落水之事,犬子归家后每每提及,仍心有余悸,亦常赞令妹风仪清雅,光华内蕴,我原且不信。
方才初见她容止安详,气度清华,想必定是知书达理,性情温淑之人。此番叨扰,实为犬子一片痴心。“他看向身旁的何维柏,“何先生德高望重,可为见证。”
何御史抚须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观此子行事,虽少时跳脱,然心性光明,赤子情怀。投海救人,非大勇大仁者不可为。其心可嘉。”
林润闻弦歌知雅意,心中有些高兴,原以为叶梦熊是个游侠人物,当初救人存着见色起兴,挟恩图报的意思。没曾想他救人后,只报了个家门就离开了。
如今这样郑重其事地请师长上门求娶玉儿,可见他是个知礼守礼之人,而况他长相英俊,气概不凡,又有秀才功名在身,这样的妹婿可以考虑看看。
林润又将黛玉请了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听叶、何两位先生“讲论文义”。面对两位先生言谈间的考校,尽管有意收敛,简略应答,依旧赢得了他们的盛赞。
何维柏甚至连“芝兰在室,虽未言语,芬芳自远”的溢美之词都说了出来。
叶梦熊挺直脊背,目光始终胶着在低垂螓首的林黛玉身上,那份专注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姑娘,海船初见,惊鸿一瞥,梦熊即知此生所求。今日登门,诚心求娶,愿以余生护卿安好。”他话语直白,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勇气。
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黛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对叶梦熊的感激诚然有之。若非他,自己早已葬身鱼腹。可这感激,如何能等同于以身相许?
她是有夫之妇!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跳动的是属于张居正妻子的心!怎么能背弃丈夫,抛却稚子,另嫁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