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96)
听完黛玉的讲述,这位久经世事的长者,并未震惊失态,目光沉静而睿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姑娘,我记得你。当初在金陵城,你舅父顾璘邀我上了马车,你与张举子,谈论书院讲学的事。我还记得你当初,说‘阻塞言路之害,甚于焚书’。四海黎庶,千端万绪,要使上下协和思想,朝野共识,才能振兴大明。”
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彼时的小姑娘温婉敏慧,博闻强识,曾就阳明心学与老朽有一番探讨,其言其思,锋芒暗藏,柔中带刚,与眼前之人,神韵如一。”
湛若水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叶梦熊,语重心长道:“叶公子,你的老师何维柏与我多有交往,他常夸你心思通透,大智若愚,举重若轻。譬如流水,昨日之水,已非今日之水。人亦如此。如今的林姑娘已非彼时之林夫人,但她历经沧桑忠贞不渝,难能可贵。婚约是绳,可系身,未必能系心呐。君子何不成人之美?”
一席话,让叶梦熊抿唇缄默,眼中的挣扎痛苦,渐渐被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所取代。他心悦的,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风浪里扬帆起航、聪慧果决光彩夺目的林姑娘!无论她来自何方,曾是谁的妻。只要她是林姑娘,这就够了。那张自己用命搏来的婚约,让他有了与当朝阁老一争之力。成人之美?为何不能是张阁老来做这个君子?
湛若水又看向黛玉,目光深邃:“林夫人,前尘旧梦,已是隔世烟云。张相公远在庙堂,其心其志,牵系天下万钧。汝今于此,如龙游浅滩,终非久居之地。然前路归途,亦非坦荡。何去何从,当自决于心,莫负此身,莫负此心。”
黛玉深吸一口气,对着湛若水深深一揖:“谢甘泉先生点拨,林娘明白了。”
湛若水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他不忍见林姑娘忧思难过,知道她有苦难言的痛楚,沉吟片刻,决定修书一封,将她的际遇及如今情状,详告张居正。至于他如何思量,林夫人如何抉择……且看天意吧。
长风掠过南沙港,带着刺骨的湿冷。潇湘船队上月已从安南顺利返航,带回来满仓的奇楠香、砂仁、白檀香、交趾黄檀、燕窝、占城稻米。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再启航至暹罗、满剌加、吕宋。
黛玉正与几位主事掌柜,最后一次核对采买清单。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叶梦熊。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更显身姿轩昂,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林妹妹,”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海家那老妇,归乡祭祖时,发现了王氏母女,闹到琼州县衙去了。状告你诱拐她儿媳孙女,唆使其背夫离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琼州县主张息讼,让你与海母私下解决。但此事若传到按察司,终究是个麻烦。”
黛玉放下手中名册,秀眉微蹙,“我这就随船去琼州一趟。”
“反正乡试已毕,我正好陪你去,”叶梦熊却洒脱一笑,眼神清亮坦荡:“王氏母女在你照拂下,如今在玉燕堂衣食无忧,女孩儿们也进了女学义塾,一边读书识字,一边帮衬母亲。比在海家地狱强百倍。”
黛玉与叶梦熊一下船,来到海家祖屋,就看到谢氏在怒斥两个孙女儿道:“谁许你们打扮得妖妖趫趫,还不快摘了!”
“海婆婆。”黛玉立刻走进去,将抖瑟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转向谢氏,“此地百姓有贩夫走卒,有佃户贫农,也没见谁家闺女这样可怜,十几岁了头上还光着。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样子。传扬出去,旁人议论的,恐怕不只是海家媳妇儿持家无方,更要质疑您治家过苛,有损海教谕清名了。”
谢氏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狠狠剜了黛玉一眼。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儿子的官声和她在海家不容挑战的权威。
她握着蒲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这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外人。
“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如何不妥?难道只有箪食瓢饮,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黛玉向前逼近一步,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孙女形销骨立。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您爱的,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还是这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意?”
她的声音沉下去,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您用孝道为绳,捆缚海教谕,令他愚孝到底,不敢忤逆母意半分。您视儿媳如牛马,视孙女如草芥,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