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97)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内行严暴之政,横征暴敛,伪饰仁孝,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有何本质不同?皆是巧言令色,以权压人,行盘剥苛虐之实!您的‘仁’,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您的‘慈’,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自欺欺人,虚伪透顶!”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谢氏被这从未听过,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你……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滚!给我滚出去!”
她气急败坏,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却因手抖得厉害,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俯身扶起王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孩子,跟我走。”
“不,我不能走……”王氏被吓破了胆,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带着孩子出逃海家。
黛玉却道:“你从前的病,根在情志压迫,已是虚劳重证。婆母苛责,无异于伐你生机。治病必求其本,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纵有良方,亦如杯水车薪。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海教谕一生孝母,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只会有性命之忧。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
王氏犹豫不决,内心挣扎不已,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返回广州。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担忧,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玩几天再回去,留在了此地。
“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黛玉疑惑道。
“放心,我口齿不及你,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叶梦熊打断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只是多玩几天。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莫为这些琐事分神。等我回来,为你……饯行。”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数日后,琼州县衙内堂,气氛沉闷压抑。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
堂下,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拄着拐杖,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斓衫,身姿挺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
满堂皆惊!县令猛地站起:“叶秀才,你这是何意?”
叶梦熊对县令和海瑞拱手一礼,声音朗朗,清晰地回荡在堂中:“学生叶梦熊,特来向县尊、海教谕,及海老夫人请罪!”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谢氏惊疑不定的眼神:“老夫人所告诱拐之事,全是学生的主意!是学生倾慕林姑娘才德,知其欲救助王氏母女脱离苦海,甘愿为其臂助!遣人护送王氏母女离闽入粤,一切调度安排,皆出学生之手!与林姑娘无涉!”
他向前一步,荆条上的血痕更加刺目:“老夫人治家严苛,儿媳孙女过得艰难,阖县皆知。林姑娘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帮扶生计,此乃仁心!学生助其成此义举,何错之有?
海婆婆不思己过,反诬良善,学生今日负荆,非认己罪,而是替这世道人心问一句。老夫人苛虐儿媳孙女,视若草芥,可曾有过半分悔愧之心?可敢当着海教谕,当着这青天父母官的面,扪心自问,您口口声声的‘孝道’、‘门风’,究竟成全了谁?又践踏了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叶梦熊背负荆条,昂然而立,正气凛然。那荆刺仿佛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叶梦熊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事实!
谢氏气得浑身乱颤,拐杖咚咚地戳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指着叶梦熊,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叶梦熊那坦荡无畏的目光,那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竭力维持的“理直气壮”击得粉碎!
“海婆婆年老力弱,还请差役大哥代海婆婆行刑。”叶梦熊将背上的荆条抽出来,交给衙役,扒开上衣咬牙道:“若是海婆婆不叫停,大哥的手就不要停。”
在县令的默许下,衙役手中的荆条利落抽下。只见叶梦熊的脊背,皮肉应声炸开,一条崭新的血痕立刻肿起,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全身的肌肉刹那绷紧,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