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634)
张居正凝视密报片刻,点头一笑:“便依你。”
次日黄昏,两骑青骢马驰出京城,马上人皆披玄色斗篷。
良乡驿站在暮色中显出破败轮廓,土墙多处坍塌,马棚里只有五六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槽中草料稀疏,几可见底。驿丞房内传来猜拳行令之声,与厢房里驿卒的唉声叹气,形成鲜明对比。
张居正与陆绎扮作锦衣卫校尉,拿着驾帖为凭,在简陋的厢房安顿。墙角蛛网密布,炕席破洞处露出枯草,蚊蝇嗡嗡盘旋。
“这哪里是天朝驿栈,分明是荒村野店。”张居正低声喟叹。
陆绎点亮油灯,昏黄灯光映着他凝重的面色:“元辅稍安,子夜时分方见真章。”
亥时三刻,驿站突然喧闹起来,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十余骑拥着一顶暖轿直入中庭。
驿丞慌得鞋履不整地迎出,跪地叩头:“不知苑马寺卿赵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轿中走出个精瘦官员,虽着常服却气派十足:“快快备酒饭热水,渴煞老夫也!”
张居正瞳孔收缩:“苑马寺卿赵铭科!他此刻应在家丁忧才是。”
陆绎冷笑:“苑马寺卿赵铭科,借勘合回乡修墓,沿途索要程仪,每次耗费驿银百两。”
但见驿卒们奔走忙碌,杀鸡烫酒。瘦弱马匹被强行套车,准备明日苑马寺卿家眷出游之用。后院隐隐传来鞭打声和哀嚎,可怜一个老驿卒因凑不齐马匹,而被迫挨打。
张居正愤而拳头紧攥:“国之血脉,竟成私邸通道!”
突然,东厢爆出惶然的哭喊声,一个驿卒跪下地,抱住赵铭科随从的腿,乞求道:“老爷开恩!这五两银子,是小人全家的活命钱,您不能拿走啊……”
随从一脚踹去,狞笑道:“赵大人为国辛苦,尔等不该孝敬些酒钱?”
张居正猛地起身,陆绎却按住他手臂:“元辅且看!”
暗处闪出几个身影,迅速制住嚣张的随从。为首者亮出腰牌:“东厂缉事!苑马寺卿,你的事发了!”
赵铭科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狡辩道:“本官有兵部勘合……”
“丁忧期间你擅用驿传,伪造勘合三张,冒支驿银五百两!”东厂缉事冷笑一声,“带走!”
混乱中,张居正与陆绎悄然离去,马蹄踏碎夜露,京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显。
“为何是东厂的人,不该是锦衣卫么?”张居正声音沉郁。
陆绎挽缰勒马:“不敢瞒元辅,厂卫是林尚宫请大内司督公调遣的。然拿下一个赵铭科,还有无数蛀虫,趴在驿站上吸血。大明驿递非彻底革新,不能根治。”
张居正愕然回首:“你……知道她还?”
“昔年同窗,今日垂帘,纵使暌隔三十载,吾亦不敢不认呐。”陆绎慨然一叹,策马飞驰而去。
三日后,内阁值房。
张居正将一份章程推至林尚宫面前:“这是草拟的整顿条陈:提高各省驿传道职权,颁给专敕关防。官吏非公出不许乘传,公出驰驿亦有严格规定,违者法办。”
黛玉细阅良久,抬头时目光澄明:“元辅此策甚善,但仍属堵漏之计,未绝根源。”
“哦?林尚宫有何妙策?”张居正挑眉。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臣冒昧,草拟《驿政革新疏》。窃以为,应将驿站与信递功能分开。急递文书由大明邮传专司,另许民附寄,微收其值以补亏空。接待馆舍别立,严核勘合,费用皆由本衙门支应。”
张居正接过细看,越看越惊:“大明邮传改官用即可,若再许民附寄?是否有混淆之忧?”
“唐宋时便有民办驿递,官督商办未尝不可。”黛玉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课税拨银以为驿本,即便汰元员省浮费,还是远远不够,何不吸纳商户出资联办?更当改良舟车,提速增效,防伪印信。”
张居正沉吟片刻,拱手问道:“依尚宫之见,此策还有何弊?”
黛玉蹙眉道:“自然是有的,裁汰驿卒必致失业,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首重安民。”张居正目光炯炯,“可使力役传为纳银雇役,之后再归并入一条鞭中。”
“如此甚好。”二人相视而笑,唯有革除驿弊,严格辨察勘合,禁止剥取于民,百姓才得以息肩。
突然,门外喧哗。兵科给事中从御道外,直闯进来,面色铁青:“元辅!传言你要变革驿制,可是真的?”
张居正坦然道:“正是。驿政败坏,非改不可。”
兵科给事中拍案:“糊涂!祖制岂容轻改?各省官员、宗室、勋贵,哪个不沾驿递好处?你这是要与天下为敌!”
黛玉冷笑道:“陈大人,您上月省亲,借用驿马六匹,驿夫十二人,可有一文出自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