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4)
楚瑜没来由地心口一跳,飞快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今日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不许上奏父皇,听清了没?”
“是。”韩佑应声。
楚瑜自觉纵仆行凶理亏,立刻摆出公主架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脚下生风。
一只绣鞋就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公主殿下。”
楚瑜脚步“唰”地钉在原地。
“臣,明日巳时,仍在弘文馆,等候殿下。”
韩佑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谁稀罕他等候?她觉得心烦:头疼脚疼全身痛,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步子太急,她绣鞋的缎面在光滑的门槛上微妙地滑了一下。
楚瑜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手猛地扒住了门框才稳住。
她强撑着骄傲,没有回头,假装刚才那下踉跄只是拂袖转身的潇洒动作。
随即她同手同脚,肢体僵硬地快速消失在廊柱后。
廊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温柔,洗净了方才殿内乌烟瘴气。
方才楚瑜那一下笨拙又强行挽尊的踉跄,同手同脚的滑稽动作……
韩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免挽唇笑了。
或许就是从此刻起,他短暂而跌宕的一生,便已悄然系于她一身,再也无法剥离。
那个花娇般的公主,被封为皇太女,在先帝去世后,她做了大晋国的女帝。
十四岁的楚瑜懵懂坐上龙椅时,他已是丞相,兼帝王师。
一个尚未及笄,一个未及而立,共掌万里山河。
韩佑像是不知疲倦的国之重器,日夜不休。新政条条颁下,朝堂抗议如沸,他立法严明,寸步不让。
不到三十,他两鬓已染霜色,眼底沉着比夜色更深的倦意。
楚瑜却只想做回那个娇纵任性的公主。
龙椅太硬,奏折太沉,朝会太早,规矩太多……
他每一次躬身递上需朱批的文书,每一次肃然讲解治国之道,都像在她心口压上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他越尽心,她越窒息;他越忠诚,她越想逃离。
那场秋猎,她的马突然发狂,是他用身体拦在惊马之前。
她被安全抛落在厚草甸上,只受了惊吓。而他被马蹄狠狠踏过右膝,碎骨之声清晰可闻。
太医说,此腿日后行走恐有妨碍。
她当时哭了,扑在他榻前,真心实意地感激过。
可那点愧疚很快被更诱人的东西淹没——巧言令色的宦官、能歌善舞的伶人,带她沉入一个无需思考责任,只需纵情享乐的温柔乡。
他拖着再也无法挺直的右腿,一次次求见,劝她勤政,劝她远小人。
她只觉得烦,觉得他扫兴。
就连他那条微跛的腿和紧蹙的眉,都像是对她“盛世欢愉”的无声控诉。
于是疏远,打压,她甚至当着佞臣的面,讥讽他的腿疾。
她从未在意过他日益苍白的面容,和眼中近乎憔悴的神色。
上元节夜宫宴酒浓。
琉璃盏倾,她杯中琥珀光洒了他一身:“丞相……送朕。”
他的声音沉在夜雾里,绷着弦:“陛下,您醉了。”
玉阶长,她的重量斜斜压来,凤钗勾乱了鸦青鬓发,指尖划过他喉间紧束的领口,像要解开什么桎梏。
寝殿深,烛影乱。她将他按在锦衾间,力道蛮横,眼神却涣散如池中碎月。
她伏在他汗湿的胸膛睡去,眉间舒展。
晨光刺破绡帐时,楚瑜扶额坐起,宿醉如钝锤敲击,却将昨夜折欢忘了个干净。
后来,南方水患滔天,兼起大疫,局势严峻,朝野震动。
满殿朱紫,噤若寒蝉,他平静请命。
她几乎没听,就挥挥手准了,
总算不用再见他了。
韩佑离京那日,秋光甚好。
他递上一只锦盒,说是提前备下的生辰礼。
她随手搁在一旁,未曾启视。
他转身离去,那道因右腿微跛而显得不甚稳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漫天的金辉里。
楚瑜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投入新的宴饮。
没有他在的朝堂,她玩得愈发肆无忌惮。
国库以惊人的速度虚空,边关捷报渐稀。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来,皆被佞臣压下,换上杜撰的祥瑞之说哄她欢心。
直到某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踉跄闯入,匍匐在地,声音嘶裂:
“八百里加急……韩丞相……在疫区身染瘟病,药石罔效……以身殉国!”
殿内乐声戛然而止。
楚瑜举着金杯,愣了许久:“什么?”
“韩佑丞相……卒了。”
“哐当——”
金杯坠地,酒液溅湿她华贵的裙裾。
毫无征兆的恐慌如冰水灌顶,她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脚下朝堂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