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5)
晋国……离不开他。韩佑没了,谁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谁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老臣?
她不信,厉声派人去查,直到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京中。
她对着棺木怔怔落了些泪。但很快,在佞臣巧言劝慰下,她又继续沉溺享乐,终日不朝。
他生前力推的强国之策尽被废弃,积弊如溃疮般再度流脓。国库彻底空了,军心涣散,民心离散。
齐国浩浩荡荡的铁骑,就在这样一个内里早已蛀空的时刻,踏破了边境。
兵临城下那天,楚瑜才像从一场长达数年的迷梦中惊醒。
城楼之下黑云压境,敌军旌旗蔽日。
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她仓皇逃回即将沦陷的宫殿,在堆积如山的珍玩与尘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从未打开的锦盒。
指尖颤抖着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腰间那枚“寒酸”的坠子。
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寥寥数语:
“愿陛下,岁岁安康,山河无恙。臣心所系,唯此而已。”
第3章 重生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刹那间,楚瑜泪如雨崩,耳边响起旧日对话。
“丞相年近三十,至今未娶,莫要为国事耽搁终身。”
“臣志在辅佐陛下,开创盛世,无心家室。”
“朕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省得他整日无趣往宫中徘徊说教,令人生厌。
“陛下……”
“听闻丞相多年来两袖清风,彩礼不必忧心,朕替你备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已默许。
却听他声音低哑:“谢陛下。臣……已有牵挂之人。”
“哦?是哪家闺秀?朕为你赐婚。”
“私事……不敢劳烦陛下。”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腰间,“臣有此祖传玉佩,赠与她,足矣。”
她顺着他动作瞥去,只看见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心下嗤笑:真是块木头,连定情信物都这般无趣。
他起身告退,因右腿旧伤,步伐微蹇。她望着那不甚利落的背影,嫌弃地蹙了蹙眉。
冰凉的玉佩紧贴在她滚烫的掌心,楚瑜猛地攥紧它。
他这般好,倾尽所有,她竟从未珍视。
而她,直到山河破碎、身死名裂的这一刻,才真正看见。
“楚瑜啊楚瑜,”城楼猎猎风声中,她目光空洞而绝望,“你可真是……又蠢,又坏。”
若非走到国破家亡的绝境,这双被谗言与享乐蒙蔽的眼睛,恐怕永远看不见他的分量。
若她只是个寻常公主该多好。父皇会夸她伶俐,母后会疼她貌美,在宠爱织就的锦绣笼中,无忧无虑,了此一生。
可命运偏将这万里江山,压在她这根本担不起的肩头。
指尖拂过腰间那枚终于系上的白玉佩,触感温润,却暖不了她寸寸冰凉的心。她最后望了一眼烽烟四起的故国河山,纵身跃下——
筋骨断裂的闷响,是前世荒唐的终章。
她以为死后必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赎罪,上天竟给了她这个祸害昏君重来一世的机会!
豁然睁眼,她竟然重生在继位大典当日。
雍容华贵的冕服沉重,正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穿戴在她身上。
殿外,礼乐隐隐传来。
楚瑜怔住,随即是绝顶的狂喜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那个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正垂首静立于殿门的身影!
韩佑!
活的,丰神俊朗的韩佑!
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帝王威仪君臣礼法统统被抛诸脑后,她猛地推开正在整理冠冕的宫人,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
“韩佑!韩佑——!”
她撞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紧得发抖。
楚瑜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无比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他绯红朝服。她又哭又笑,像失而复得欢喜疯了的孩子。
韩佑浑身僵硬,被她这全然不合规矩的拥抱惊得手足无措。
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他压低嗓音在她耳边提醒:“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如此失仪……”
“好,好……我听丞相的,都听你的。”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怀里,却半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如幻影消散。
直到礼官焦急的催促声第三次响起,她才依依不舍地缓慢地松开手,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韩佑迅速收敛心神,恢复臣子的恭谨,只是为她整理冕服时,指尖微微发颤。
钟鼓震天,百官山呼。
楚瑜神色肃穆,玄衣纁裳在日光下流转沉穆光华,冕旒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