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6)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稳如山岳。在最高处转身,俯视脚下匍匐的群臣与万里河山。
“朕,承天命,继宗祕。”她的声音气势如虹,穿透礼乐,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自今日起,维新不易,然旧弊当革,虽难必行!朕愿与诸卿,戮力同心,不负苍生!”
她深深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玉旒,稳稳落在百官之首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这一世,楚瑜的人生目标变得极其纯粹:护着韩佑,纵他在朝堂横着走!
楚瑜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肃清身边的奸邪之人。
接着朝堂之上出现了奇景:只要是韩丞相递上来的奏章,无论内容多么惊世骇俗,触及多少世家利益,女帝的朱批永远只有一个大字——“准!”
她就是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他前世呕心沥血却未能推行到底的新政,以铁腕推行,破除重重阻力,得见成效。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楚瑜刚批罢一摞军需奏本,脖子僵得像落了枕,忽闻门外窸窣低语,两只“小麻雀”在咬耳朵。
“噗……你真亲眼看见了?”
“千真万确!嘘,别让陛下听见!”
接着是一阵“哼哧哼哧”的捂嘴憋笑声。
楚瑜搁下手中朱笔,玉指轻按突突作跳的太阳穴……
“来人。”她声线微沉。
门扉轻启,两个杏眼灵动的小宫女垂首入内,齐声唤:“陛下。”
楚瑜眼风微动,身着鹅黄色宫装的青簪已碎步挪至身后,纤指熟稔地按上她僵硬的肩颈。
紫玉则捧来一盏温得恰好的参茶,玉腕小心翼翼将茶汤斟入瓷盏。
楚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瞧见什么了?”
青簪手上一僵,脸颊倏然红透,恨不能将头埋进椅背锦纹里。陛下的耳力……隔着雕花门扇竟也听着?
紫玉略定心神,躬身回应:“回陛下,奴婢来当差的路上,瞧见韩相了。”
楚瑜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指尖轻叩盏沿,示意她继续。
紫玉的声音里立时染上先前那股压不住的雀跃:“韩相今日换了身崭新朝服!穿得那叫一个……俊!”
楚瑜腕间微晃,茶汤险险泼出。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韩佑乃大晋朝堂“清俭楷模”——清流之首,正红色的官袍洗得泛了旧白,肘膝处补丁叠着补丁。
开春以来,她明里暗里赏了云锦蜀缎,话也敲打过:“卿为首辅,当为百官仪表”。
谁知人家左耳进右耳出,总作不解其意,照样穿着那身“战袍”上朝,将“廉洁自律”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陛下。” 青簪见她神色微妙,小声接话,“许是因前日宫门口那桩事……王尚书那一拽,把韩相朝服上那个最大的补丁,给彻底扯豁了,补都没法补啦!”
紫玉连连点头,绘声绘色地补充:“可不是!那日散朝忽逢急雨,宫门石阶湿滑,老尚书眼神不济,脚下一个趔趄,慌乱间伸手乱抓,正巧揪住韩相后襟!”
“韩相那鞋底早磨得溜光,被王尚书猛然一拽,两人……咕咚!一起摔了个狗吃屎!” 青簪说得眉飞色舞,“那场面可精彩了!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全围上去搀扶拉扯,活像煮翻了的饺子锅!”
楚瑜眼前几乎浮出那画面:滂沱雨幕中,清冷如竹的丞相猝然踉跄,与须发皆白的户部王老尚书跌作一处,朱袍撕裂,尽染泥泞,万般狼狈。
可惜,她未能亲眼得见那“盛况”。
紫玉掩口轻笑:“韩相还扭伤了脚,陛下体恤,准他休养两日。谁知今儿一见,好家伙!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衣摆带风地往户部赶,精神头足得很!”
楚瑜听罢,脑中又浮现韩佑那张清隽严肃的侧脸,一面应对着户部哭穷的折子,一面算计着如何从那些老抠门手里抠出钱粮赈济灾民,心头泛起说不清的酸涩,却又莫名觉着……几分好笑。
她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韩相勤俭自持,乃是群臣楷模,国之砥柱。岂是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可随意议论取笑的?”
青簪和紫玉立刻缩了缩脖子,齐声喏喏:“奴婢知错。”
可那低垂的眼睫下,分明还藏着没散尽的偷笑:丞相这抠门境界,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楚瑜挥袖,压下心头那缕难以言明的微澜:“传韩丞相入宫。”
“是!”紫玉领命退下,步履轻快如春燕。
她倒要亲眼瞧瞧,丞相着新朝服,究竟有多俊。
月光如水,倾泻在凤阳殿的石阶上。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漆蟠龙柱流光溢彩。
韩佑应召而来,止步于御案前三尺——恰是臣子仪轨的界限,却已足够她看清他周身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