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47)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是……是有人密告李侍卫品行不端,引陛下耽于游乐,臣只是依律……”赵无庸语无伦次,眼神飘忽,却死死咬住“依律”二字,半个字不敢牵连瑞王。
楚瑜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刑架。
李青逸动了动干裂的唇,想唤“陛下”,却发不出声。被缚的手臂微微挣扎,牵动伤口,躯体难以抑制地轻颤。那是一种极度克制下,仍从骨缝里渗出痉挛般的抽动,但他一声未吭。
这死寂的隐忍,比任何哀嚎都更灼痛楚瑜的眼。一股炽烈的怒意直冲颅顶,烧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松绑。”
绳索应声而断。李青逸身体一晃,被左右侍卫稳稳扶住。
“先带他去太医院。”楚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更深的寒。
她转身,看向跪地发抖的赵无庸。
“构陷忠良,滥用酷刑,窥探帝踪。”她每说一条,赵无庸的脸色就白一分,“三条罪,哪条都够斩你。革去侍郎之职,押送大理寺候审。”
赵无庸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却不敢申辩,更不敢攀咬,只将头死死磕在地上。他当然知道审讯陛下亲卫下场如何,但瑞王的命令却不得不从,好在此罪不至死,能保得全身已属万幸。
太医院东厢,药气浓重。
李青逸俯卧在榻上,死死咬住下唇。清洗伤口的药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染成深红。镊子剔除皮肉碎屑时,他整个背脊绷紧如弓;金疮药洒下的瞬间,额头上涌出大颗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
楚瑜立在数步外,静静望着。
恍惚间,她看见烈火焚宫的幻影——上一世国破之时,就是这个沉默的侍卫,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住塌陷的房梁。他高喊着“陛下”,将她护在身下,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她推出火海,自己却倒在血泊里。
陈院判终于处理完毕,躬身退下。
“陛下,您先回宫,这儿有我看着。”青簪拧了热帕,极轻地拭去李青逸颊边血污。
“青逸,”楚瑜缓步近前,在榻边止步,“此事怪我。”
榻上之人身形一僵,陛下竟如此唤他名。
“谢……陛下关怀。”他嘶哑的嗓音破碎得难以成句。
楚瑜接过青簪手上的热帕,亲手为他擦拭额角残余的血迹。
李青逸身上的伤口还在疼,心里某个角落,却悄然开出一朵带着血腥味的花。
值了。他低下头,掩去唇角那忍不住扬起的弧度。
总算,得逞了这一回,陛下这般关怀,他虽死无憾啊。
秋阳正好,御花园东北角的澄心池畔,透过渐染金黄的柳丝,在水面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楚瑜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石矶上,手持一杆青竹钓竿,视线落在随波微漾的鹅毛浮漂上,神情闲适,却掩不住眉梢一丝倦意。
“阿姐——”身旁的楚宁安将钓竿往旁边一丢,伸了个懒腰,绣着缠枝海棠的锦缎袖子滑落半截,露出皓白手腕,“这都半个时辰了,连片鱼鳞都没瞧见!闷死人了!”
她凑到楚瑜身边,拽着她袖角轻晃,眼珠灵动一转,压低声音道:“宫里日日看这些假山假水有什么趣儿?不如……咱们还像上回那样,换了衣裳溜出去?我听说西市新来了个外域幻术班子,能口吐烈焰、大变活人,可刺激了!”
楚瑜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上回偷偷出宫,刚惹出些事端,你呀,安分些罢。”
“可是阿姐——”楚宁安拖长了调子,还想再磨。
“没有可是。”楚瑜终于侧眸看她一眼,虽是含笑,语气却不容置喙,“你若实在坐不住,便去寻些别的乐子,别在这儿搅了我的鱼。”
楚宁安见楚瑜态度坚决,知道今日是没戏了,悻悻然撇嘴:“好啦好啦,不搅扰陛下雅兴了!我踢毽子去!”说罢,起身拍拍裙子,带着两个小宫女,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池畔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方才宁安在时还不觉得,此刻只剩自己一人对着粼粼波光,那份深宫之中惯常的孤寂感,便悄然漫了上来。
楚瑜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水面上。
“陛下何故叹息?”温和清朗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楚瑜蓦然回首,只见韩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数步之外。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玉簪束发,长身玉立在这秋光水色之间,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闲雅清逸。
“丞相怎会来此?”楚瑜微讶,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刚与兵部议完秋防事宜,路过御花园,见陛下独坐池畔,特来问安。”韩佑缓步上前,在她身侧另一块石矶上从容坐下,早有眼色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另奉上一根钓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