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50)
风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些。全场寂静,连乐声也暂时停歇。只有旗幡在风中挣扎的扑啦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鸦噪。
楚瑜上前屏住呼吸,目光沉凝,双臂缓缓下沉,将手中那尊承载着无数象征意义的青铜龙纹方鼎,安放入青玉祭坛中央。
“咔——嚓!”
一声脆响,那尊铭刻着“江山永固”传承百年的祭天鼎,在众目睽睽之下,裂了!
楚瑜浑身剧震,维持着放置的姿势,僵在原地。冕旒垂下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出混乱的脆响,却掩不住那声不祥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全场瞬间死寂。
怎会这样?楚瑜目光闪过冷光,此乃是大凶之兆!
随即,坛下如同滚油泼水,轰然炸开!
原本整齐肃立的百官队列,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
第24章 失控
◎他必定会为她撑起天◎
“陛下——祸事啊!” 一声凄厉如丧考妣的哀嚎骤然响起。
钦天监监正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扑倒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
楚瑜还没从“祖宗重器竟自毁于祭祀当场”这亘古未闻的骇事中回过神来。
钦天监监正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尖锐颤抖:“老臣有罪!臣早该死谏啊!昨夜臣彻夜观星,就见……就见紫微帝星之侧,那颗小彗星忽明忽暗,贼光闪烁,侵扰帝座!臣心忧如焚,却不敢妄言……岂料今日,祭天重鼎竟自裂于陛下手中!此非吉兆,实乃上天震怒,示警于朝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天塌地陷。
礼部尚书第一个按捺不住,颤巍巍出列,雪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指着祭坛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陛下!冬至大祭,国之根本!祭器自毁,自三皇五帝以来闻所未闻!此乃祖宗震怒,法度崩坏之兆!”
“老臣早就说过,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如今一味求新求变,连祭祖告天的礼器都承不住这‘新’气了!” 他捶胸顿足,看似痛心疾首。
代表旧宗族势力的瑞王楚渊捋着山羊胡,慢悠悠踱步出班,一脸忧国忧民的沉痛:“刘公所言,字字泣血啊。陛下请想,这地气龙脉怕是乱了章程。东南水患,西北大旱,天时已然不顺,今日祭坛之器又裂,这分明是大地哀鸣,不堪其扰啊!”
他摇头叹息,心中却盘算着新政中那要命的商税条款,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韩佑拽紧了拳头,他心中已然明了,有人竟敢在祭祖大典上做手脚,而矛头指向的是他和新政!
蠢蠢欲动的宗族势力都开始痛苦嚎叫般表演,而拥护新政的御史王赟等人则是据力相争。
此时大典上团成了一锅粥,台下出现滑稽之象,群臣分为各派又是吐唾沫星子又是指手画脚起来。
楚瑜立于寒风凛冽的祭坛顶端,冕旒微晃,玉珠之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冰。
她恍悟过来,哪里是祭天?分明是有人借着“老天爷发怒”的由头,变成了一场对丞相韩佑及其新政的汹汹舆论讨伐,真实地折射出这庙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与人心叵测。官僚体系的倾轧算计与私人恩怨,在这“天谴”的幌子下,上演得淋漓尽致。
韩佑依旧立在百官前列,身姿笔直如青松迎雪。
大太监魏忠不知何时已溜到了队列前方,捏着尖细的嗓子,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官员听见:“哎哟喂……真是造孽,大不祥啊……老奴伺候过两位先帝,历经大小祭祀无数,这等凶兆,当真是头一遭见着。”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角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心中却快意无比:查咱家的账?动咱家的人?老天爷开眼!最好一道雷劈了这碍事的韩佑!
在听到魏忠那尖细嗓音时,韩佑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凛冽如实质的寒芒,吓得正暗自得意的魏忠脖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场面近乎荒诞失控,所谓天子威仪、朝廷体统,在这突如其来的“天谴”与汹汹人言面前,已是摇摇欲坠。
韩佑抬头,清晰看着楚瑜立于寒风之中,冕旒玉珠轻撞,袖中指尖冰凉。
他忽然稳步上前,向祭坛一侧肃立的禁军统领做了个手势。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禁军统领身经百战,瞬间会意。他面容冷硬如铁,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锵——锵——锵——!”
环绕祭坛三层的数百名精锐禁军,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腰间佩刀同时出鞘半尺!
方才还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袖慷慨的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兵戈之声骇得一窒,嘈杂声浪如同被利刃拦腰斩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