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53)
凤阳宫偏殿,宫灯次第亮如白昼,驱不散深冬子夜的凛冽寒意。
青簪碎步趋入内殿时,楚瑜正倚在暖榻上对着一卷边关急报出神。玄色斗篷松松裹着单薄肩头,墨玉簪斜绾的青丝间漏下几缕,衬得面色在烛光下愈发莹白。
“陛下,丞相求见,已在殿外候着。”
“速请。”楚瑜搁下奏报,殿内值班宫人悄声退尽。
殿门开合间,凛冽夜气挟着一道身影卷入。韩佑肩头大氅犹沾霜霰,深红官袍下摆洇着深色夜露痕迹,面庞在宫灯下白得有些憔悴。
“丞相,”楚瑜已起身相迎,将袖中鎏金浮雕手炉递去,“寒夜霜重,快暖暖身子。”
“谢陛下。”韩佑依言行礼,接过那犹带她掌心温度的手炉,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冰凉,但他眉心的刻痕却未松解分毫。
“臣刚得密报,魏忠近日与瑞王楚渊往来甚密,恐非寻常政争。宫城防务,需立时重整。”韩佑说此话时,早不是谦和君子,眼中透着深深寒意,
楚瑜与他心意相通,颔首:“禁军已增三班巡哨,各宫门皆加派双岗。”
“禁军统领李肃忠勇,然独木难支。”韩佑眸光锐利如剑出半鞘,“陛下身边需有绝对可信之人分掌禁卫,与李肃成掎角之势。臣举荐——御前侍卫李青逸。”
“李青逸?”楚瑜微讶。
“是。”韩佑肯定道,“李青逸出身陇西李氏,世代将门,武艺超群,此为其一。他侍奉陛下多年,不涉党争,忠心赤诚,此为其二。值此危局,擢其为禁军副统领,授西内戍卫之权,与李肃内外协防,方可保宫城无虞,陛下安枕。”
李青逸的忠诚与勇武,楚瑜自是深知。此刻韩佑提议,正合她意。
殿内静了一瞬。楚瑜望向青簪:“传李青逸。”
不过半柱香功夫,李青逸已随青簪疾步入殿。年轻侍卫玄甲未卸,眉宇间还凝着巡夜的霜寒之气,见帝相俱在,肃然行礼。
待楚瑜将擢升之意道明,李青逸猛地抬首,双目中先是一片空茫,旋即化作灼灼烈火。他单膝轰然跪地,甲胄与金砖相撞发出沉响:“属下何德何能,蒙陛下与丞相如此信重!”
这些日朝堂风云色变,李青逸万分担忧,可他不知如何说出口。而今楚瑜在危难时,想到了他,他满心感动欢喜。
他声音哽了一瞬,再开口时已是金石铮鸣:“李青逸在此立誓,必以血肉之躯,护卫陛下周全,护卫宫城安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纵万死……亦不负陛下之托!”
楚瑜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她拿起案上一枚半虎符形状的调兵信物,放入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掌中,指尖不经意相触,传递着无声的嘱托。
楚瑜亲自扶他起身,将调兵符信交予他手中,郑重道:“朕相信你。”
李青逸五指收拢,将那虎符紧紧按在胸前铁甲之上,似要烙进骨血。他不懂朝堂上那些云谲波诡的算计,却能清晰感受到山雨欲来时令人窒息的压力,更能感受到重于泰山的信任。
这一刻,守护她,便是他全部的道义与使命。
“臣李青逸万死不负!”他再次重重顿首,眼中光芒炽热而决绝。
韩佑凝目看着李青逸,接下来他要下令之事,别人做他不放心,唯有李青逸能胜任。此人不仅要有誓死保护楚瑜的决心,更要有不惧魏党与宗族势力残余报复的勇气。
待李青逸的身影疾步消失在殿外夜色中,重门掩阖。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
“别怕。”韩佑的声音低而沉,似暖玉浸入寒泉,“有我在。”
楚瑜侧首,浅笑如雪地初绽的梅萼:“我没怕。我知道……你总会在我身旁。”
长夜将尽,烛泪堆叠如赤珊瑚。天光尚未透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韩佑与楚瑜彻夜长谈,厘清脉络,定下方略。
韩佑眼中最后一丝温存敛尽,化作寒冰般的冷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忠与宗族势力勾连已深,若待其里应外合,局面将更难掌控。臣请旨,即刻动手,先清君侧,再定风波。”
楚瑜立于晨光熹微的窗前,背影挺直,闻言缓缓转身,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余属于帝王的凛然:“准。丞相放手去做,朕,与你共担。”
“谢陛下。”韩佑躬身,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肃杀寒霜。
寅时三刻,浓墨般的天色死死压着九重宫阙。
司礼监衙门尚沉浸在沉睡之中。忽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火把骤然亮起,映出甲胄的寒光。李青逸亲率一队精锐禁军,如黑色潮水般无声涌至,瞬间将整个司礼监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