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8)
韩佑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上。
楚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开口把他留下!
“朝中新政千头万绪,我可全指着你!” 楚瑜略定了定神,仰起那张在烛光下愈发莹白的小脸,“你若走了,这些千头万绪谁来收拾?治水之事,另择能臣便是。”
“陛下,新政虽重,然百姓性命更重。今水患酿疫,饥民露骨,臣若不亲勘地势体察民情,何以精准施策?”韩佑目光如炬。
楚瑜心口抽痛,前世他请命治灾的决绝背影,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种种画面轰然涌来,冲垮了她强持的冷静。
她霍然起身,径直冲下御座,在青簪骤然瞪圆的注视下,几步便至韩佑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她竟将跪着的他拽了起来。韩佑手中折子“啪嗒”落地,无人理会。
目光相对,近在咫尺。
“丞相!这是朕的旨意,不得抗旨!”她声音陡然拔高,帝威如实压下, “朕命你留守晋京——半步不得离!”
韩佑眼中初时的错愕,渐渐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柔:“臣……谨遵圣谕。”
楚瑜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眼前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失而复得的是他。
却又好像……不是“他”。
总之,人好好地在这儿,鲜活生动,她已满足了。
一旁,青簪困得螓首轻点,全靠意志强撑。她迷迷糊糊觉得陛下和丞相这出“你拉我拽”的戏码,比戏本还精彩……唉,陛下和丞相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啊……能不能快些,温暖的被褥在向她招手。
楚瑜转身坐回御座,尽量让嗓音持重:“既如此,你这两日便遴选得力干员前往洛带。天色已晚,丞相且回府歇息罢。”
赶紧把他打发走,省得他又提过分要求,她小心脏无福消受。
韩佑却未移步,反而趋前半尺。两人距离骤缩,他身上清冽似松雪初霁的气息悄然漫来,将她笼在一小片无形的温存里。
“陛下夜深独坐,臣心难安。”他语调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陛下若是无眠,不如……容臣再陪您说说话?”
楚瑜心尖微颤,只要不是涉险,他所求的,她似乎……总难拒绝。
“韩佑。”她本就有私心,与他相处的每寸光阴,心里都似浸了蜜。
“臣在。”他应得迅疾。
“陪我品盏茶吧。”楚瑜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顺道……议议洛带赈灾的细务。”
“是。”韩佑对视上她幽幽的眸子,并无回避。
移步茶室,青簪强打精神暖好茶具,眼眸已然涣散如雾。
楚瑜瞥她一眼:“下去歇着罢。”
“是!谢陛下!”青簪玉颜瞬间焕出光彩,几乎是用尽残力踮着脚尖“飘”了出去,裙裾曳起一阵轻风,生怕慢一步陛下反悔。
门外有值夜的内侍,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这个腿都快站不直的小宫女管了。
茶室顿归岑寂,香炉吐着缕缕薄烟,与初沸的茶香交织,将满室灯影笼得朦胧静谧。
韩佑从容挽起袖口,执壶斟茶。滚水注入白瓷杯,腾起白雾。他端起其中一盏,自然地送至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双手稳稳奉至她面前。
“陛下,用茶。”他抬眼望来。
这盏被他吹温的茶,像是无声的试探,楚瑜心如明镜。
可,他方才为她吹茶的样子,当真好看。
她未迟疑,接过茶盏,将温度恰好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可适口?”他唇角微扬,目光掠过她沾了水渍愈显莹润的唇瓣。
“甚好。”楚瑜放下茶盏,面色笑意灿若玫瑰。
楚瑜仰首看他,眸光明澈:“洛带治水,卿心中可有人选?”
看她心情甚好,韩佑斟酌开口:“洛带水患牵连甚广,地方盘根错节。臣思虑再三,仍觉需亲临督导,方能彻底根治,以安民心。”
楚瑜心头那根弦再次绷紧,又来了,他竟还未死心。
原来方才殷勤奉茶、温言软语……皆是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甚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错辨的依赖:“你为朝政昼夜操劳,我早已习惯事事倚重你。唯有你在,我才觉心安。此事……不必再提了。”
听着她又软又糯的嗓音,韩佑眼中微澜轻漾,她竟这般——离不开他么?
“我意已决。”她语气坚决。
茶室静了静,唯闻香灰簌簌。
韩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于恭顺的姿态之下:“臣,遵旨。”
良久,韩佑抬眼看她,不着痕迹转了话题:“先帝临终曾嘱托,陛下身边总需知冷知热之人长久相伴。此事关乎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