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对侧牙齿咀嚼，小心翼翼地避开右下角。

每次舌尖无意间扫过，那处粗糙的暂时材料表面。

李述安那双冷静的琥珀色眼睛，就会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伴随着的，还有那些简洁的指令，和金属器械冰冷的触感。

“啧。”

云骁烦躁地扒了下头发，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手术台上，是一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猫，后腿骨折。

他正专注于做外固定，手指稳而快。

动作间，带着与他在牙科诊疗椅上，截然不同的笃定。

这里是他的领地，有属于他的规则。

“云大夫，3号诊室来了只阿拉斯猪。”

“吞了袜子，主人急哭了。”

助理小田，探头进来说。

“知道了，清创完成就去。”

云骁头也不抬，声音平稳。

“让主人别急，保持动物镇静，别摇晃它。”

处理好这只猫咪，他摘下手套去洗手。

水流冲过他骨节分明，带着细小旧伤和薄茧的手。

这双手能制服躁动的烈性犬，能给仓鼠做精细缝合。

此刻，却因为回忆起另一双手套的触感，而微微停顿。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小麦色的皮肤，眉骨上有道旧疤，因为连续值班而略显疲惫，但依然亮得过分的眼睛。

他看起来，和那天僵硬紧绷，坐在诊疗椅上的患者，判若两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他季度房租。

云骁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

经济压力是现实的。

但比经济压力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渴。

像是心里某处一直粗糙干燥的角落，被一滴冰水精准地浸润了。

那湿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暴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龟裂。

下班时，天色已近黄昏。

空气闷热，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大雨。

云骁骑着他那辆二手的黑色摩托车，穿行在拥堵的车流中。

风扯着他的旧牛仔外套。

引擎的轰鸣声，暂时盖过了心底的嘈杂。

他喜欢这种速度带来的，简单的掌控感。

变故发生在一段，相对僻静的林荫道。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就织成了密集的雨幕。

云骁减速，准备到前方桥洞下避雨。

就在他转弯时，车灯照亮了路边绿化带旁，一团蜷缩颤抖的影子。

是只野狗。

中型犬，毛色脏污得看不出颜色。

瘫在湿冷的地面上，后肢姿势怪异。

身下有一小片，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它听到摩托车的声响，艰难地抬起头。

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呜咽。

云骁甚至没有思考。

他猛地刹停，支好车，几步就跨了过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而是先快速评估：

呼吸急促，腹部有擦伤。

左后肢疑似骨折，眼神虽然痛苦但仍有神采。

“没事了，小家伙儿，没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与雨水的冰冷嘈杂，截然不同。

云骁脱下已经湿透的牛仔外套，尽量轻缓地裹住狗的身体，避开伤处。

狗没有反抗，只是用鼻头碰了碰他的手。

得立刻送医。

他的动物医院在城西，太远。

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云骁抱起裹着外套的狗，它不轻，但在云骁臂弯里很安稳。

他环顾四周，雨幕中只有飞驰而过的车灯。

他必须拦车。

就在这时，两道明亮的车灯刺破雨帘。

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云骁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

但那辆黑色的轿车，却在他前方几米处减速，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首先撑开。

接着，一个身影跨了出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个身影的轮廓太过熟悉——

挺拔，规整。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暴雨天，也带着一丝不苟的气场。

是李述安。

他穿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毫不在意。

撑着伞，大步走来。

目光先落在云骁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

随即下移，落在他怀里那团脏污外套，露出的狗头上。

“需要帮忙吗？”李述安开口。

声音穿透雨幕，没有多余的情绪。

云骁的心脏，像是被雨水砸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他。

他怀里抱着流浪狗，浑身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