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半，又没了声。

陆之野没催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陈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陆之野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热的，干燥的，和他自己湿漉漉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说“我没有跟着你，只是顺便”，想说“我来这里真的是为了任务”，想说“那条围巾只是普通的新年礼物”——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他就是跟着。从火车站开始，他就一直在找。明明有任务，明明可以直接等别人来通知他，他却鬼使神差地在出站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陆之野拎着行李站在蛋糕店的时候，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能听见他自己快得丢人的心跳。

后来上山，他更是在等。他发现陆之野的家也在山上，就故意不露面，就那样静静等着，等陆之野被拦在山道口，等他没办法回家，等他——

等他来找自己。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确实跟着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陆之野掌心。

在黑暗里，陆之野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怀里那具身体在轻轻发抖。

“没关系。”陆之野说，声音放得很轻，“谁打的你？”

陈夜抖得更厉害了。

黑暗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六个人……”

“……打我一个……”

“我……我还要工作……还要一个人守夜……”

“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没有用了……”

话音落尽，他整个人都蜷在陆之野怀里，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陆之野家门口蹲着。

不就是和师门闹掰了，和队友吵翻了，全世界都不要他了，他无处可去了吗？

他就是个自私的家伙，明知道陆之野可能不想见他，还是巴巴地凑上来，想从这个人身上，偷一点梦里的温暖。

陆之野把揭下来的纱布丢到一边，刚想松手去拿药箱，怀里的人却忽然急了，猛地伸出手，死死揪住了他的手指，指节用力泛白。

“你别走！”

“对不起……陆警官……我说实话……你别走……”

陈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我跟着你……我跟着你，是因为……我做梦呜呜……”

“我梦见你，梦见你对我好……无缘无故地对我好……”

从来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好。

所以他才死死抱着那场反复出现的梦，希望有个人能主动走向他，不用他开口、不用他讨好，也能看见他、在意他。

他靠近，他纠缠，他赖着不走——

也许，是在赌那场梦能成真。

可现实从来都很清醒。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没用的人好。

于是，陈夜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的规矩。

“小时候……我能带不认识的人出去……呜……他们会给我多余的吃的……”

“师父……呜呜……我能打……他会管我……给我住的地方……”

“审讯……我知道情报……我不说……他们会给我过生日……呜呜呜呜……”

他早就摸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他有用，只有他付出了对等的代价，才能换回来一点好。

一旦他没用了，一旦他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了，所有人都会弃他如敝履。

而现在，他就在践行这套规则。

“我……我想要……想要你对我好……”陈夜哭得喘不上气，把脸埋在陆之野的掌心，“可是我不知道你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他看不透陆之野。这个人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总是在他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对他好。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换，那就付出痛苦吧。

过去的痛，现在的伤，未来还要受的苦，他通通都愿意拿来换。

痛苦总是能换来怜惜的。

陆警官心软，看到他受伤，看到他难过，会给他上药，会把他收留进来，会问他疼不疼。

他只要安安静静地把伤口露出来，陆之野就会看见他，就会对他好。

他三番五次地往陆之野身边凑，不过是想让梦里的温暖，变成真的。

陈夜说完，黑暗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细小的抽气声。

他指尖还死死揪着陆之野的衣角不肯松，整个人在他怀里颤抖，几乎在小心翼翼的乞求——

他把自己所有能换的东西都捧出来了，只求对方别丢下他。

第176章 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