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树。

他走进了一片林子。

雾气从地面退去，像退潮一样缓慢而无声。树干越来越清晰，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树皮上生着青苔。

脚下的地面有了实感，枯枝和落叶被踩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空气变了，不再是梦境里那种无味的、空白的雾，而是带上了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潮湿真实。

林子越来越密。陆之野拨开一丛低垂的枝条，然后停下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林间空地上。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被烟熏得翘起来，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面前是一个用土块垒起来的简易火堆，火堆上架着一块白色的石板。

石板被火舔得发黑，上面正滋啦滋啦地煎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

油脂从肉片边缘渗出来，滴进火里，窜起一小簇火苗。

那孩子蹲在火堆前面，被烟熏得眯起眼睛，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咳完又转回来，手里握着两根削尖的树枝当筷子，小心翼翼地给肉片翻面。

动作很熟练了，翻面的时机掐得刚好，肉片边缘焦黄，中间还泛着嫩粉色。

他盯着那几片肉，嘴角翘起来，显然相当得意。

陆之野站在树影里，看着他。

七岁的陈夜。

比幻境里那个跪在祭坛前的小孩子大了一点点，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透明的皮肤映出暖色。

他蹲在那里，陆之野没出声，就站在那里，隔着火堆和烟雾看着他。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陆之野转头。

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

女人靠在一棵松树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散漫。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旧夹克，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面容看不出年纪——眼角有些细纹，但又像刚满二十岁的人。

她就那么靠着树干，看着空地上的小陈夜，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高瘦，穿深色长衣，面容年轻，站的位置刚好替她挡住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山风。

“像只小松鼠。”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藏得很好的喜欢，说话像古人一样，慢条斯理的，“前几天还只会把肉烤成炭，今天已经会控制火候了。”

她偏了偏头，朝身后的人笑了一下，“比你当年强。沉渊。”

男人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小陈夜身上，而是落在前面那个女人被山风吹起的碎发上。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她随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散下来。

男人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

“小燃还没回来。”陆沉渊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今天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陆红眉没答话。

她的目光从小陈夜身上移开，投向山林深处。

那里雾气更浓，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树影重重叠叠。

“她会在天黑之前走出来的。”她说。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火堆里的烟吹得偏了方向。

小陈夜被呛了一下，偏过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翻肉。动作一点没乱。

陆之野看着他被烟熏得红通通的眼睛，有点疑惑。

这就是他不愿意说的那段时间。

不是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他想象中的血战、惨剧、绝境逢生。

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蹲在山林里烤肉？

脚步声从山林深处传来，踩过枯枝和落叶，一步一步靠近。

小陈夜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

树影里走出一个少女。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续数日跋涉的疲惫，眼眶微微泛红。

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哭了，把所有的眼泪都熬成了眼底的血丝。

她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背上背着一把刀鞘。

小陈夜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师姐。”

姜燃走过来，在火堆旁边蹲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板上滋啦作响的肉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揉了揉小陈夜的脑袋。

力道不轻，揉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吃饭。”她说。声音有点哑。

小陈夜被她揉得头发全塌下来，盖住了眉毛。

他把她的手拨开，把筷子递给她。

姜燃接过来，开始干饭，然后眼眶又红了。

“怎么样？”小陈夜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