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也说，山里的神明，是救过她、救过人族的大恩人，神明仁慈，会永远保佑这片土地上的人，只要我信，就一定能活着。”

神明彻底沉默了。

风穿过林间，拂过泉面，也拂过他沉寂了千万年的心。

祂忽然想起当年，陆霜也是这样，用一双燃着光的眼睛看着他，说要复国，说要守护人间；

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祂曾以为，只要给一点光，人族就能自己走出漫漫长夜。

可如今，英雄埋骨，稚童流离，国破家亡，而他这位所谓的神明，却躲在深山里，冷眼旁观，无为静坐。

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与惆怅，无声漫过心尖。

祂以为淡漠便是清净，以为远离便是无垢，却忘了，从他当年伸手救下陆霜的那一刻起，这人世的因果，便早已缠上了他。

祂看着女孩那双藏着破碎微光的眼睛，终于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郑重：“那你，便做我的徒弟吧。”

祂问她的名字。

女孩小声回答：

“我叫陆红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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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那汪清泉边，立起了两座小小的木屋。

神明本无需屋舍遮风挡雨，可他要养一个人族的孩子长大，要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也给了自己，一个重新踏入人间的理由。

神明从不愿白日出山，却会在每个夜里，牵着渐渐长大的陆红眉，在人间巡游。

祂戴着一张恶鬼面具，遮去那张悲悯众生的脸，只用灵能幻化的锁链，吓退袭村的异兽——也就是后来的畸变种——再引渡那些含恨而终的亡魂。

陆红眉就跟在他身后，学着祂的样子，用祂教的灵能，护住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

等红眉长到十几岁，神明便如当年训练她母亲一般，将更多灵能放渡与她，让她拥有了足以自保、更足以护人的力量。

得了更多灵能的红眉，性子和当年的陆霜一模一样，洒脱热烈，半点闲不住，总往山下跑。

白天在周边的村子里护着百姓，晚上回山，就叽叽喳喳地给神明讲山下的趣闻。

“师父，山下的人都叫您夜游神呢！”这天夜里，陆红眉看着他悬于树旁的恶鬼面具，笑着打趣。

“说您总在夜里出来救人，戴着面具，跟猫头鹰似的哈哈哈哈哈！”

神明：“……”无聊。

“您要不把面具摘了，受他们两口香火呗？”陆红眉说，“总比日后他们给您取个猫头鹰神的外号强吧？”

神明淡淡吐出两个字：“麻烦。”

祂早已不奢求什么香火信仰，当年被人族的欲念反噬的滋味，祂到现在都记得。

只是祂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时，指尖总会悄然凝起一缕极淡的黑气，红眉转头说笑的间隙，祂便不动声色地将黑气敛了回去。

那是煞气。

祂也是近些年才慢慢察觉，这东西与人心的欲望相生相伴。

人活一世，呼吸、饮水、求生、爱恨，皆是欲望，而欲望，是构成人魂魄、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那些含恨而死的亡魂，那些带着贪念的祈祷，都会滋生出煞气，而这煞气，对灵能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求。

祂是这世间灵能最盛的存在，千万年来，他每一次接触人间，煞气便如同寻到了源头的水，源源不断地钻入祂的体内。

夜里，祂独自在泉边研究，指尖释放出一缕灵能，那缕黑气便立刻缠了上去，如附骨之疽，追着灵能跑。

祂微微蹙眉，释放出更多的灵能，想看清这煞气的本源，却忽然发现——

泉边那些靠灵能滋养的草木，竟齐齐朝着祂的方向倾斜，林间那些以灵能为食的小兽，也怯生生地围了过来，在不远处徘徊不去。

这些，祂从前从未放在心上。可这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窜入了祂的脑海。

过于浓郁的灵能，会吸引天生亲和灵能的动物，而其中那些性情凶猛、力大无穷的，便被人族称作异兽。

那陆红眉口中，当年毫无征兆席卷了陆霜部族、害死了陆霜的异兽大潮，会不会……

就是当年祂额外赠予陆霜的那股灵能，引来的？

千万年未曾动摇过的神明，第一次犹豫了，指尖的灵能瞬间溃散，连带着泉面都掀起了一阵波澜。

第二日，祂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已经二十五岁的陆红眉。

祂以为红眉会恨祂，会像当年那些人族一样，怨祂、怪祂。

可祂没想到，红眉愣了许久，忽然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地上，转身就跑下了山。

神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