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想，她大概是不会回来了。祂养了她二十多年，终究还是抵不过这血淋淋的因果。

可没过几日，陆红眉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红血丝，却依旧站得笔直。

神明看着她，以为她是来报复的，心底泛起一丝难掩的酸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师父，我去了山外很远的地方。”红梅的声音带着沙哑，“不止我们这里，好多地方都被异兽袭击过，好多村子都空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太苦了。”

她顿了顿，忽然跪了下来，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以前总觉得，是异兽害了我娘，害了那么多人。可现在才知道，是我娘当年得了您的灵能，才引来的灾祸。是我们，欠了这天下人。”

神明的指尖微微一颤。

红梅却抬起头，眼里燃着光：“师父，要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用灵能，是不是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面对异兽，只能等死了？”

神明立刻拒绝了，语气冷硬：“一个人的灵能，便引来了如此滔天的祸事，你可知继续广传灵能，会酿成什么样的因果？我已决定收手。”

祂打算三日之后，便将额外赋予人族的灵能尽数收回，让一切重回正轨。

第249章 卷四·欲壑难填

可陆红眉没有放弃。

她日日跟在祂身后，跟祂说山下的惨状，跟祂说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异兽时的绝望。

她说她想广收门徒，教那些心术端正、一心护人的人，教他们护身的功法，告诉他们守护天下苍生的道理，让他们主动去守护这天下人，求祂不要收回灵能。

神明看着她，看着她眼里和当年陆霜如出一辙的坚定，看着她身后，那些在苦难里挣扎的人族，终是松了口。

自此，大灵官山，渐渐热闹了起来。

慕名而来求习灵能的人络绎不绝，都要先经过陆红眉的层层筛选，品性过关，才能留下修习。

陆红眉教出了第一批弟子，又让这批弟子去教更多的人，门徒越来越多。

原本只有两座木屋的深山，渐渐建起了成片的屋舍，有了市集，有了烟火，成了远近闻名的修行之地，更成了周边百姓的庇护所。

后来，这个地方被人们称为——灵宗。

有一次，陆红眉还在一个大雪天，捡回了一个父母被异兽咬死的孤儿，那孩子才三岁，冻得浑身发紫，却攥着一支染了霜的墨笔不肯放。

陆红眉便给他取名叫莫染霜，带在身边教养，像当年神明养她一样。

门派里的弟子，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性子。

有手特别巧的姑娘，能雕出栩栩如生的木刻，能编出精巧的竹篮，总爱给神明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哪怕神明从来都只是放在一边，她也乐此不疲；

有天生亲和土系灵能的汉子，带着弟子们给山下的村子修房子、筑堤坝，把大灵官山建得固若金汤，还加上了许多保护咒印；

有脑子特别活络的弟子，跑遍了周边的城镇，做买卖换物资，给门派添了不少家当，每次回来，都要给神明带些稀罕物件，哪怕神明从不用，也次次不落；

还有精通药理的弟子，得了灵能相助，能辨百草，治百病，救了无数重伤的百姓和弟子。

每次回来，都非要坐在泉边，跟神明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又救了谁，哪个村子的瘟疫退了，哪个孩子的伤好了。

神明知道，这些人都是陆红眉安排的。

祂总是闭着眼静坐，可看似毫不在意，那些话，却都一字不落地进了祂的耳朵里。

祂看着山下渐渐安稳的村落，弟子们护着百姓对抗异兽，人间重新燃起了烟火，有了盼头。

祂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心里第一次想，或许红眉是对的，把灵能分出去，或许，真的是对的。

祂也有了欲望。

从前祂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可现在，祂有了想要护着的人族，有了想要守住的人间烟火。

这份偏爱，这份执念，便是祂的欲望。

可祂忘了，有多少人拥有了灵能，便会有多少倍的欲望滋生。

欲望不止，煞气便不绝。

最先出现的，是由极致的欲望凝聚而成的煞灵。

煞气四溢，侵染心智，被沾染的人，会变得狂躁疯癫，眼里只剩杀戮与掠夺，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不顾一切地伤人，仿佛要拉着所有活着的人，给他们陪葬。

那些含恨而死的亡魂，那些不甘的怨念，都成了煞灵的养料，事情，渐渐失控了。

神明第一次主动走出了深山，白日里也不再避世。

祂带着弟子们四处平乱，斩杀煞灵，引渡被侵染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