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夜游神,这辈子照顾睡美人(387)+番外
神明低下头。两个人脸对脸的距离近到陈夜的视野里只剩他的眼睛。
当陈夜看清那双陆之野的眼睛时——
他发现里面有很多层。
杀气是最浅的一层,往下是愤怒,再往下是委屈,最底下的那一层被什么东西碾碎了,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祂的声音低下去。
“你想说——因为我是神,我不会死。但是他是人,他会死。所以——他杀我,没有关系。我杀他,便不行。”
他的拇指在陈夜的喉结上按了一下,不重,但刚好让陈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被压住的气音,如同被堵在声门之外出不去的呜咽。
“你很伤心。是吗。”
陈夜的眼眶里蓄满了光。
水光在暮色最后一丝余晖中反射出细微的、不断晃动的橘红。
他的喉结在神明的掌心里不住地颤动,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鸟,所有的挣扎都只能通过心脏跳动的频率传递出去。
神明又笑了。比刚才那个更轻,更没有温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间所有事,都这么对我——不公平。”
祂说到“不公平”的时候,声音发生了一个很细微的破裂。
不公平。
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跑了出来,祂自己也意外,自己也没准备好。
祂觉得自己很可笑。
祂收住了这句。但是那个裂口已经在那里了。
“连你都要这么觉得我。”
这一句不是笑了。
陈夜疯狂地摇头。
他的眼泪被摇散的全都甩在下巴上,他发不出声,他的喉结还在那只手掌下面被妥帖地、稳定地压制着,但他没有挣开那只手——
他的本能里没有反抗这一项,他所有的语言全被困在了喉咙之下。
但是他的头还在晃,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幅度大到带动神明的白衣都在簌簌抖。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样——他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把所有声带和气管都堵死了。
不是那样。
不是因为你是神所以你不会死所以他杀你没关系。
不是的。我选你。
我在战场上选了你的——你知道吗那个选——我是七杀队的队长我手上全是血,我选你站在你身侧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到,我回不去了,他们喊我疯了,我听见了,我回不去了。
我选了你。我永远选你。我哪怕——
他猛地朝前扑了一步。
他把自己整个人撞进神明的胸口,湿漉漉的脸颊贴上那片素白的衣料,水渍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潦草地划下他干净的皮肤,浸进去。
衣料的纤维吸饱了水的分量变重,贴在他的脸颊上,用衣褶的纹理把他的哭声闷回他嘴里。
他拼命摇头、拼命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的身体语言,他只知道不用嘴他只能用全身来告诉祂——
我没有不选你——我没有对你不公平——我只是——我只是也——也伤心——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放下一样——你别不要我——我不是故意要替他哭的——你别不要我——
他身上还是湿的。
那些水全蹭在神明胸口上了,把祂素白的衣襟染出一片不规则的、贴着皮肤的形状。
他一头往人的怀里钻,把自己整个脑袋埋进去,头发上的水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顺着神明领口的布料往下淌。
两只手从祂腰间绕过去,把自己锁住,不敢松手,怕松了手就被从这个人身边拿走了。
神明的右手还虚扣在他喉结上。他这一撞,直接把喉结都撞进掌心。
他的手掌微微一僵。
刚才扣上去的时候还是惩罚——是“不许他说出伤人的话”。现在掌心里全是陈夜喉结的震动,一声接一声的、无声的呜咽在手的触感神经上敲出比声音更原始的电信号。
他想收紧,又放松,想推开,又停住。
他的手掌就被这个人喉咙里的颤动持续不停地传过来,像一个一直在喊“你冤枉我了”却发不出声的嗓子,用自己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哽咽,在祂手上拼命地蹭。
祂想说怨他吗,其实也不。
只是他习惯了被伤害,突然有人给他说,其实我不想伤害你。
他舍不得丢。但他也很痛。
他扣在陈夜脖子上的手松了半寸,让陈夜的喉结在他的虎口之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颤抖的吞咽。
然后往上,穿过他后颈的发根,五指插进还湿着的头发里,把他脑袋往自己颈侧按。
于是神明眼里最后一点夕色碎掉了。
祂刚才说“连你也要这么觉得我”的时候那种冷硬的、审判的姿态裂了一道窄窄的口子,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温柔,是一个被自己亲手剥离的欲望撞进怀里时,无解的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