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积攒了千千万万世界恨一的龙牙，在大仇得报后，亲手引爆了自身。

他的整个世界，都成了那些亡魂的陪葬。

陆之野迷茫地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什么——

他的信徒向他许过愿，要自己再把他捏出来的。

他抬起右手，煞气从掌心里涌出来聚成一个人形，从颅骨到脊椎到四肢，从肩膀的宽度到腰线的弧度到膝盖骨的形状，再到黑色微乱的发尾、头顶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微微往内扣的猫耳朵——

一个面色白净的少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猫耳朵轻轻抖了一下蹭过他的下巴。

陆之野的手臂刚收拢，刚要笑，少年的身体从他手臂之间无声地塌了下去。

下一秒，少年融化了。

水从指缝里全部漏掉，不管你怎么用力并拢手指都留不住，它只是往下渗、往下渗，渗进焦黑干裂的泥土里，连痕迹都不剩。

他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悬在半空，臂弯里空的，手指微微弯着，掌心朝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魂的躯体，有煞气也维持不久。

陈夜的神魂去哪里了？

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少年消散的那片土地上，指甲陷进灰白里，掌心的煞气还在往外涌，徒劳地在泥土缝隙里寻找任何一丝可以附着上去的意识残留。

他的大脑开始用一种极快的、不受控制的频率反复冲击所有可能的答案——

他身上连接着外域的锚点，龙牙刺穿锚点的同时也可能吞掉了他体内所有与域外相关的结构，包括神魂；

又或者在神战中自己转身去杀听蝉的那几秒里，他的神魂被龙牙的冲击波撕碎了；

又或者——也许——

他在吞噬听蝉的时候速度够快，锚点在彻底断裂之前已经把陈夜重新拽回了这个世界，只是不知道情急之下甩哪儿去了——

但关于这一段的记忆什么都看不清。

他模模糊糊地感知着世界的灵脉网络想从里面翻找出哪怕一丝属于陈夜的气息残留，天地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看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头，

断面上有被高温烧过的焦痕，他绕过去，继续走。

他在找什么东西——但他不确定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形态、在哪个位置、还能不能被找到，他只知道胸腔正中央有一根断茬的丝在风里飘，每飘一下就疼一下。

而他必须往前走。

他走到了某个的位置，停下了。

他茫然四顾，突然发现他知道这里是哪里。

左前方三步，姜燃站过。

右前方两步，赵峰站过。

身侧一步，陆红眉站过。陆沉渊在她身后不远处。

身后再远一点，有林薇和王胖子在。

正中央。

陈夜。

人影一晃，全散了。

他跪了下去。

有一层膜裹住了他。

整个世界都被隔在那层膜外面。

然后他哭了。

一滴一滴，渗下去，被干燥的土地瞬间吞掉。

神明终于学会了哭泣。

而他学会的代价是，是这个世界被他从域外意志手中完整地夺了回来，天地重新开始运转，灵脉在复苏，煞气在臣服。

——你赢了。

但所有应该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看这一切的人，没了。

第287章 无归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感觉到膝盖下面的碎石子从尖锐的刺痛慢慢变成一种钝钝的、麻木的压迫感。

他第一次知道眼泪流到不再流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轻。

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隔着厚得不可思议的土层和碎石，被压缩成一丝若有若无的振动传到了神明耳中——

叮，

叮叮。

金属敲击金属的声音。

固执而不肯停歇的节奏，三长一短，停一拍，再三长一短，持续不断地敲着。

陆之野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那片被眼泪打湿又风干的灰白泥土，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伸手按上地面，十指张开，灵能和煞气同时从掌心灌入土层！

感知网在土层中飞速铺开，穿过被爆炸烧结的硬壳、穿过支离破碎的板岩、穿过被冲击波揉皱的地壳褶皱，然后在将近四十米深的位置触到了一片异常——

那里有一个碗形的空洞。

空洞内壁被某种力量撑住了没有坍塌，空洞正中央蜷着一个年轻的躯体。

二十出头，穿着撕裂的作战服，额头有干涸的血迹，右手握着一根断掉的枪管，不停地敲着。

他的节奏已经变得很慢了，慢到每敲一下就歇很久才能再敲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