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室内过于明亮的灯光，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那手背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痂，动作却随意自然得像个刚被午睡铃吵醒的普通学生。

他的视线有些失焦，缓慢地在办公室里漂移，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屏息凝神的脸。

最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牵住，停在了陆之野身上。

陆之野还维持着之前侧身说话的姿势，此刻僵在原地，忘了动弹，也忘了移开眼。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陆之野的心脏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不讲道理。

那感觉太奇怪了，像在冰封的河面下骤然触到一股暖流，又像在漫无边际的浓雾里，忽然瞥见一盏似曾相识的、豆大的灯火。没道理，也说不清，却实实在在遏住了他的呼吸。

陈夜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好几秒，黑色的眸子里雾气渐渐散去，显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然后，少年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初醒慵懒和些许歉意的、乖巧的笑容。两颗小小的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冲淡了那精致五官带来的些许距离感。

“你好啊，陆警官。”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却温和有礼，“我叫陈夜。”

第4章 无害

陈夜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又看向陆之野，眼神里带着询问和确认，“是赵峰那傻……那啥，把我扔这儿来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小憩后醒来。

冲锋衣的拉链原本就没拉到头，随着他的动作，领口又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白皙的皮肤上，同样点缀着几粒干涸的细碎血点。

坐稳后，陈夜的目光再次回到陆之野脸上，那双黑眼睛里的神色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些柔软。

“对不起啊，”他微微歪了下头，声音放轻了些，“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之野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笑容干净乖巧、语气温和礼貌、一张脸好看得几乎让人晃神的少年。

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戾气或疯狂的黑色眼眸。

感觉……和赵峰队长描述中那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战场上倒头就睡的麻烦精”……好像有点不一样？

至少表面上，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陆之野反应的赵局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局长立刻抓住机会，往前凑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飞快地说：“小陆！你看！多懂事一孩子！一点架子都没有！一千二！一天一千二！我这就打电话申请！特殊人才临时监护津贴！你想想，一个月光补贴就三万六！”

陆之野的理智还在挣扎，想说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责任和能力的问题。

但他的视线，却仿佛被磁石吸住一般，无法从陈夜那张带着歉然微笑的脸上移开。

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眼神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那微微露出的小虎牙，甚至透出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鬼使神差地，在局长期待的目光和周围同事屏息的注视下，陆之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了起来：

“……好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在心里迅速找补：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这补贴都快赶上他半年工资了！绝对是因为这个！没有别的理由！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赵局长如蒙大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怕他反悔：“好！好！小陆，我就知道你能行！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马上打报告！”

陆之野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自己坐直了身体的陈夜。少年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又露出了那个带着小虎牙的、乖巧无害的笑容。

看上去真的很听话。

陆之野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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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野租住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恰好是坏的那几天。

他一手拎着陈夜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另一只手拉着脚步还有些飘忽的少年，摸黑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嘎吱——”

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洗衣粉和旧书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之野按亮门口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一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