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的咖啡豆是借口，顾砚行知道。但他还是去了。因为赵医生是他在仁安医院里除了沈知白之外最熟的——也是最有可能知道沈知白近况的人。

他到了泌尿外科办公室，赵医生正在冲泡刚到的豆子。咖啡机嗡嗡响，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沓病历吹得哗哗响。

“坐。”赵医生头都没抬，“尝尝这个，埃塞俄比亚的，水洗，浅烘。”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我知道。你是来打听事的。”赵医生把冲好的咖啡推过来，“但来都来了，喝一杯。”

顾砚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酸，果香味浓，不太苦。

“怎么样？”

“还行。”

“你会喝咖啡了？以前不都喝美式不加糖吗？”

“沈知白教的。”

赵医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俩这关系，比我预想的还要深。”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对面。“想问什么，问吧。”

“沈知白在瑞士怎么样了？”

赵医生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你想听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

“先官方的。”

“官方消息——沈知白医生在瑞士伯尔尼大学附属医院进行学术交流，表现优异，得到了瑞士同行的高度评价。项目为期一年。”

“非官方的呢？”

赵医生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非官方消息——他瘦了。不是那种‘我过得很好’的瘦，是那种‘我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饭’的瘦。”

顾砚行皱了眉。

“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说。”

“沈知白在瑞士，和一个当地医生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讨论病例。那个医生还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顾砚行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他放在桌上，动作过大，咖啡溅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什么医生？”

“骨科的一个主治医师。”

“男的女的？”

“女的。”

顾砚行的脸色沉了下去。赵医生看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嘴角有了一丝弧度。

“五十八岁。”

顾砚行愣了一下。“多少？”

“五十八。快退休了。她儿子比沈知白还大两岁。”赵医生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是不是应该把‘五十八岁’放在前面说？”

顾砚行盯着赵医生那双写满“我是故意的”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我这不是为了增加戏剧效果吗？”赵医生笑了，很无辜的样子，“你看你刚才那个表情，沈医生要知道你这么紧张他，肯定高兴。”

“他高兴什么？”

“高兴你吃醋啊。虽然吃的是一碗五十八岁的醋。”

顾砚行把咖啡端起来，一口闷了。酸味和果香在他嘴里炸开，他咽下去，苦味返上来。

“赵医生，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知道的。”

“什么意思？”

“沈医生走之前，找我喝了一次酒。他很少喝酒，你知道的。”赵医生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一些，“他喝了几杯之后说了一句话——‘我走一年，如果他还在，那就是真的。’”

“如果谁还在？”

赵医生看着他。“你说呢？”

顾砚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沈知白走之前说过——“如果他还在”——他在等。

等顾砚行想清楚，等顾砚行确认，等顾砚行在那一年里不跑、不等别人、不缩回去。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跑？”顾砚行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嘴硬。因为你否认。因为你把‘喜欢’说成‘依赖’，把‘心动’说成‘上火’。”

赵医生看着他，语气不带责备，只是陈述事实。“沈医生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嘴硬。是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等你知道了，你就会来。”

顾砚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滩咖啡渍。褐色的，已经干了，边缘比中间深。

“他说的。”

“他说的。原话。”

“那他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你可以问他。他回你消息了吗？”

“回了。很少。每次不超过三个字。”

赵医生笑了。“那是他的风格。你觉得他不在乎你？”赵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

“他不在乎你，不会在走之前把他的诊室钥匙留给我。”

“留给你？”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你把钥匙给他。他可以去诊室坐坐。’”赵医生转过身看着他，“他说的‘有人’，整个医院都知道是谁。就你不知道。”

顾砚行看着赵医生手里那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挂在钥匙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