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封邮件：“苏教授，我暂时不能见他们。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给他们希望。请帮我转告他们：孩子的病，会好的。”

发送。他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他能为那对夫妻做的全部。一句承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承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苏凌云。“好。”

只有一个字。但苏洛看着那个“好”字，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他心安。二哥不会追问，不会勉强，不会用患者的家属来道德绑架他。二哥只是尊重他的选择。

苏洛把手机放回书包，抬起头，看着黑板。物理老师正在讲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电路图。苏洛看着那些线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苏洛在校门口看到了苏凌云的车。不是沈谨行的车，是苏凌云的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低调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医生的车。

苏洛愣了一下。苏凌云很少来接他，甚至很少亲自开车。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苏凌云穿着白大褂，像是从实验室里直接出来的。他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二哥？”苏洛系好安全带，“你怎么来了？”

苏凌云发动了引擎，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顺路。”

苏洛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拆穿。研究院在城北，附中在城东，怎么着也顺不了路。但他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开了很久。苏凌云没有说话，苏洛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苏洛侧过头看着苏凌云的侧脸。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二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二哥，”苏洛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洛，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很多人吗？”

苏洛的心跳加速了，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二哥，你什么意思？”

苏凌云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窗外的街道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铺满了人行道。

苏凌云侧过头看着苏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洛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恳求。

“小洛，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跟二哥说，你就说。二哥不会告诉别人。”

苏洛的呼吸停了一瞬。二哥知道了？不是怀疑，而是确认？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二哥你想多了”，想说一个乖巧的谎言把这微妙的气氛搪塞过去。

但对上苏凌云那双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二哥，”苏洛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凌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来看我的那天。你看那台基因测序仪的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生。”

苏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我没想骗你。”苏洛的声音有些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苏凌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我知道。”

苏洛哭得更厉害了。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凌云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苏洛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苏凌云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擤鼻涕。纸巾很快就用完了，他的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苏凌云又递了一包过来。苏洛接过纸巾，声音闷闷的：“二哥，你不问我吗？”

苏凌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道路。“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苏洛的眼眶又红了。二哥和大哥一样，都在等他。等他准备好，等他主动开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二哥。”

“嗯。”

“那个匿名医生，是我。”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嗯。”

“那个治疗方案，是我提出的。”

“嗯。”

苏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苏凌云侧过头看着他。“确定了。但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苏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二哥，你不怕我吗？你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吗？你不觉得我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