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难为(92)
虞知宁靠着树干,攥着流血的手臂,在混乱中佯装不经意般朝谢濯玉那边瞥了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树影里,墨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周身气息冷沉得吓人。
虞知宁看得心头一颤,在心里将“我是谢珏”默念数遍,赶紧挪开了目光。
身旁被她拉拽得落地的晋王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血迹,眉心紧蹙:“伤得如何?”
虞知宁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晋王沉默片刻,朝他贴身侍卫吩咐:“送谢大公子回营帐,让随行的大夫即刻诊治,不得有误。”
虞知宁刚回营帐,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她手臂上鲜血横流,赶紧剪开了她的袖口。
大夫取出金创药和绷带,一边清理一边开口:“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这几日莫要沾水,好生将养,半个月便能痊愈。”
正包扎着,又有侍卫过来禀报:“谢主事,殿下口谕:您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在此久留,可先回府养伤。”
目的已经达成,能离开自是求之不得。虞知宁道了谢,吩咐备车,率先离了猎场。
-
宋一宋二早就混进春狩队伍,远远缀在公子身后。
虞知宁替晋王挡野猪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也自然明白公子为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公子爱慕虞姑娘,可虞姑娘偏生三番五次往晋王跟前凑,今日还豁出命去。那獠牙擦过小臂的瞬间,连他们都跟着心头一紧。
晋王一行人策马远去。公子却没有跟上。
他走到虞知宁方才跌倒的位置,蹲下身,捻起一片沾了血迹的嫩叶。
血迹还没干透,在叶脉上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指腹重重一碾,汁液和着血混成一团,黏在指尖。
好半天后,公子才开了口:“去,寻一副吐真散来。”
宋一心中一惊。
这吐真散是西域奇药,入水无痕,服后意识涣散、浑身瘫软毫无反抗之力,更是问无不答,确是拷问人心的利器。
可药性也霸道得很,服过之人轻则卧床三日,重则精神恍惚半月难愈。
公子向来自持,从不屑以此术对付旁人,如今竟开口要此药,要用在何人身上不言而喻。
宋一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见公子面色如常,垂着眼,指腹上那抹暗红已经被捻得一片狼藉。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是。”
他垂首,转身快步离去。
第39章 春风夜
虞知宁自受伤那日回府后, 便很少再见谢濯玉。
除了休沐日后在朝堂上看一眼,府中基本碰不到他的人影。
晋王倒是对她越发客气,遣人送来各色药材补品, 朝堂上遇见了, 语气也比从前温和几分,偶尔还会驻足聊上两句。
每逢这种时候,宁王总会不咸不淡地插几句话,明着称赞, 暗里带刺。
而谢濯玉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至于谢端,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几回, 每回都待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让她先走,只因谢端一见到她便激动得喘不上气。崔老太太怕出岔子,只好让她回避。
这日虞知宁正要从户部衙门下值, 还准备回府后先去探望谢端, 一名宁王府的侍从突然拦住了她。
“谢主事, 宁王殿下说您爱喝碧潭雪, 近日刚好得了一坛, 特邀您过府品鉴。”
虞知宁眉头一蹙, 宁王近来在朝堂上明褒暗贬,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这邀约听着便不像好意。
可她是臣,他是皇子,推辞不得。
她硬着头皮随侍从到了宁王府。穿廊过院行至水榭,帘子掀开, 才发现里头不止坐了宁王一人。
竟还有谢濯玉。
他近日总爱穿深色,今日亦是一身墨色长袍,少了往日月白时的清隽,衬着那双狭长的凤眸,平添几分沉沉的冷意。
他端坐在案几一侧,面前的酒已经斟好了。
见她掀帘,谢濯玉抬眸看她,那双眼睛落在她面容上,唤了声“兄长”。
虞知宁被谢濯玉那双冷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突突直跳,一瞬间竟生出被扒皮抽骨的错觉。
可她旋即回过神来,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让谢濯玉忌惮她这个兄长,最好今日一杯毒酒送她归西。她目光落向桌上的酒液,清澈见底,看不出有没有加料。
宁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了指谢濯玉对面的位置:“谢主事,坐。”
她朝宁王拱了拱手:“臣惶恐。”随即落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