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100)长安二十四计
谢淮安浑身巨震,掌心的暖意几乎要灼伤他。
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也抬了起来,想要抚上她的另一侧脸颊,想要捧住她的脸,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想说……
“我……”
“你醒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温暖的幻象。
“将军进宫了。你的东西,将军没让扔。”
她言简意赅地交代,声音平板,“我打了盆水,你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换身衣服。”
谢淮安眼角的泪水骤然止住。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眼神冷漠,正是之前在金光门外接应屋引翀、后来又参与押送谢淮安的陈芝瑛。
她将盛着清水的铜盆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水面微微晃动。
谢淮安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剧痛已被压下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闷痛,转向陈芝瑛,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挖了她的坟?”
陈芝瑛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准备出去前,脚步顿了顿,像是例行公事般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将军说……她不应该是那张脸。”
“呵,是吗?”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苍白的倒影,以及额角刺目的血污。
他伸出双手,浸入水中。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无法冷却心头那焚尽一切的恨火。
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压缩成一句从齿缝间迸出的话,带着刻骨的怨毒:
“那你们将军……是真该死啊!”
陈芝瑛没有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少发疯,最好保持清醒到将军来见你。”
说罢,门被轻轻带上。
﹉
言凤山从宫中回那座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尚未点灯,唯有小厨房的窗口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在这萧瑟寒意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脚步无声地踏进院门,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窗扇,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水在锅中滚沸的“咕嘟”声,长柄勺偶尔碰触锅壁或碗底的清脆声响,以及那专注搅动的侧影,构成一幅诡异又平静的画面。
守在厨房里的陈芝瑛见他进来,立刻隔着窗口行礼,随即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他说要保持清醒就必须找点事做,属下一直盯着,他没有机会接触任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言凤山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对院中动静恍若未闻、依旧背对着他、专心用勺搅动锅中浮沉饺子的身影上。
谢淮安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那件白氅,银白的裘毛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此刻下厨的行径形成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言凤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找点事做,也好。” 不知是评价,还是默许。
陈芝瑛领命,目光重新锁定厨房内。
言凤山不再驻足,转身走向屋廊下那张木桌,拂衣坐下,闭目养神。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冷硬的侧脸。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轻缓。
“嗒。”
一只白瓷碗被放在了言凤山面前,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言凤山缓缓睁开眼睛。
碗中盛着七八个饱满的饺子,皮薄馅足,在清澈的汤水里微微浮沉,汤面上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零星油星,卖相极佳。
他抬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谢淮安。
对方脸上干干净净,全然没有昨晚仓促被绑来时的狼狈。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白头儿,” 言凤山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你的得失心……很重啊。”
谢淮安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拿起搁在碗边的白瓷勺,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碗壁内侧。
瓷与瓷摩擦,发出持续而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言凤山仿佛没听见这噪音,视线落回碗中。
“王朴从你那里回来,和我吃了一顿饺子,就死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谢淮安,“现在,你又做了一顿饺子。想干什么?”
刮擦碗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淮安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言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