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手中的动作未停，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稳定均匀的声响。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旁边小泥炉上温着的瓦锅方向轻轻一点。

“粥熬好了，火候刚好，这次没糊。”

他声音清朗，甚至带着明显的上扬尾音，“要吃点吗？”

这股轻快的松弛感……与昨日那沉郁紧绷的状态判若两人。

叶峥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谢淮安此刻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萧文敬也听出来了，立刻松了口气，几步凑过来，一屁股坐在谢淮安旁边的凳子上，对着叶峥挤眉弄眼。

“看吧看吧，叶峥，我就说你瞎操心！虽然谢淮安头发又白了，但你看他这精神，不是挺好的嘛！”

“嗯。”

谢淮安竟然破天荒地搭了腔，接过他的话头，语气依旧轻松，“头发么……过些时日染回去便是。”

这轻松接话的态度反而让萧文敬心里咯噔一下。

他收起玩笑神色，仔细端详谢淮安的表情。

面色红润，眉宇舒展，唇角明显上翘且异常柔和。

“谢淮安，” 萧文敬忍不住问，“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这心情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磨刀声戛然而止。

谢淮安握紧刀柄，将磨得雪亮的横刀提起，左手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细致地擦拭刀身。

一寸寸擦向寒光凛冽的刀尖。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光洁如镜的刀面，仿佛那里面映着旁人看不见的风景。

他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声音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

“这你们都不会懂的。”

叶峥和萧文敬同时被噎住，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极有默契地，又在谢淮安背后悄悄划了一次拳。

叶峥：“……”

他看着自己再次落败的拳头，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干咳一声，打断了谢淮安把刀面当镜子，正孤芳自赏的雅兴：

“那个……淮安，武阳军的人，已经按计划分批潜伏好了。申时藏兵巷的行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引子了。”

“嗯。”

谢淮安应了一声，却将刀面换了个角度。

他透过刀身观察着上面映出的、有些干燥的唇瓣。

下一刻，他利落地“唰”一声将刀归入鞘中，递还给叶峥。

“刀磨好了，给你。”

然后，他转过身，提起泥炉上温着的粗陶茶壶，倒了半碗温水。

端起碗，浅啜一口，润了润唇，这才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萧文敬。

“你这个引子，准备得如何了？”

萧文敬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说道：“绝对不辱使命！叶峥给我紧急培训过了，这次保证比上次有进步。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再看看，屋引翀那家伙见到我时的表情了！”

“嗯，不错。”

谢淮安眼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目光又转回身旁神色间仍带着担忧的叶峥，语气放缓，安抚说道:

“吴仲衡太想杀我了。有时候，太想杀一个人，反而会成为最大的破绽。叶峥，不必过于担忧我。你只需完成你该做的事，便是对长安最大的助益。”

“可、可是……”

叶峥站着也不安稳，见谢淮安和萧文敬都坐着，他也干脆坐到谢淮安旁边的凳子上，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国师他…曾说的那个关于你的那个预言……那个…”

“生亦白头，死亦白头？”

谢淮安平静地接过了叶峥难以说出口的话，后他抬手，捻起自己肩头一缕灰白的发丝，在指间绕了绕，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惋惜，却无恐惧。

“铁秣人的预言，关长安人什么事？”

他松开手指，任由发丝垂落，“我这头发，不早就白了吗？那时我不也还活着。”

叶峥当然记得，言凤山杀回长安那日，大雨滂沱，血色与泥泞中，染白色的药剂被暴雨冲刷褪去，却露出了发顶下那一瞬间生的霜白。

后来的黑发，是用药汁慢慢染回去的。

“可是……” 叶峥还想说什么。

谢淮安却已喝完了碗中最后一点温水，满足地抿了抿终于恢复润泽的唇瓣。

他站起身，手掌稳稳按在叶峥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好了，” 他打断叶峥的忧思，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别婆婆妈妈的了。”

随即，他转向一旁吃得不亦乐乎，正偷偷摸摸准备盛第二碗粥的萧文敬，提醒道：

“鸿胪寺离这可不近，现在吃得太撑，等会儿跑起来，小心岔气。”

萧文敬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心虚地眨了眨眼，乖乖放下了碗，嘴里小声嘟囔着抗议：“真是想让马儿跑，还不让马儿吃饱，没天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