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171)长安二十四计
夏日祭。
贺兰岫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石头,用拇指慢慢刮掉表面冻结的雪泥。
还有半年。
家里不想让她整天“在山里刨石头”,偏要她去当疯疯癫癫的萨满。正好夏日祭缺人,趁着这档口,把她塞进去刚刚好。
“还在这儿看石头呢?”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屋引翀裹着一身翻毛皮袍,绕到她侧面蹲下来,揣着手望着远处的商队。
“云中都护城。”他朝那边努努嘴,“白吻虎军和武阳军驻扎的地方。”
贺兰岫“嗯”了一声。
“我去过好几次,”屋引翀眼睛亮起来,“里头可热闹了,有酒楼,有戏台子,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
“美玉。”
贺兰岫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什么玉?有贺兰山的好吗?”
“啧啧,”屋引翀咂嘴,拖长了调子,“那可不是一般的玉——那是顾玉。”
贺兰岫手里的动作一顿。
顾玉。
白吻虎的主帅,与铁秣有血海深仇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擦石头,语气淡淡的:“少说两句吧,不然阿额该抽你了。”
一提到这个,屋引翀脸上那点兴奋立刻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望着灰白的天。
“就是因为小姨被顾家的人勾跑了……大姨这么明事理的人,现在连带着顾家所有人都看不顺眼。”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哎,你知道不?顾玉腿没瘸之前,可风流了。半年前,他跟萧家那个藩王杀回长安,在长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风流?”贺兰岫皱眉,“听着不像好词,这么坏的人你还天天惦记?”
屋引翀鄙夷地斜了她一眼:
“天天在山里挖石头,挖傻了吧?风流在长安可是时兴词——那是夸人有才情、有风采的意思。”
他摇头晃脑,像背书似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顾盼生辉,玉树临风,说的就是他那种。”
贺兰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长安长安,”她等他说完,慢吞吞开口,“你去过吗?”
屋引翀“哎嘿”一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时罗漫山选我去长安当使者,去找那个虎贲言凤山谈判。”
贺兰岫擦石头的手停住了。
“谈判?”
“明面上是谈判。”屋引翀挤挤眼,声音压得更低,“暗地里——去启动那边的暗桩,这计划筹划了好多年,等他们两败俱伤,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又拍了拍贺兰岫的肩。
“等铁秣的狼骑南下,到时候不光是云中都护城,长安那片肥得流油的土地,也都是咱们的了,桀桀桀哈哈哈哈——”
贺兰岫继续擦她的石头,擦干净了表面的泥,对着天光照了照。灰扑扑的石皮底下,已经能隐约看见隐隐的青绿纹路。
“到时候,别哭着鼻子回来。”
屋引翀心情好,懒得跟她计较。他望着远处正给骆驼套铃铛的商队,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趁着还没打起来,不去云中城看看?”
贺兰岫没说话。
“你都攒了这么久的玉了,”屋引翀朝她手里的石头努努嘴,“不想亲眼看看都护城里那些真正的玉器?听说萧家那个皇帝当年赏给顾家的碧玉带钩,那个可是通体无瑕、珍贵无比啊,还有城里可有长安过来的玉匠,手艺比咱们这儿强多了,另外—”
“行了行了,”贺兰岫打断他,“你该走了。”
屋引翀耸耸肩,也不再劝,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贺兰岫又低头看手里的石头。
光线斜斜地照在石面上,照亮那隐隐的青绿纹路,像山脉,像河流,像她还不知道名字的远方。
远方很远,还会迷路,但,时罗漫山吃人,她才不去。
﹉
外面的生活不太好混。
贺兰岫蹲在牢房角落,抱着膝盖,望着对面墙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看着光线从雪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日复一日。
她拢共就做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太相信那个说“云中城贸易严明”的屋引翀。什么“明事理”,什么“规矩清楚”,全是放屁。
她不过是靠着开石头赌玉的运气和手段,赚了点小钱,想找个玉匠打一副长安样式的镯子,就被人掀了摊子、扭送到了官府。那个收了好处的长史连审都没审,直接把她下了狱,钱和玉都被搜刮了。
第二件是太相信自己的伪装。她把头发梳成汉人女子的样式,换上粗布衣裳,学着汉人那样低眉顺眼地走路说话,可一开口,那股铁秣山里的土腔还是会从嗓子眼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