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7)长安二十四计
她伸手想抓住那片衣角,指尖却穿过了虚空。
冰冷的恐惧骤然攫住心脏。
她猛地意识到,娘已经不在了。
脸上湿漉漉的。
她想放声哭,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不断往外涌,冰冷地滑过鬓角。
呼吸一窒,她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睛睁开的瞬间,泪水失去阻碍,更加汹涌地漫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流进干草里。
棚子里很暗,只有木头缝隙里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她无声地流着泪,胸腔因压抑的抽噎而细微起伏。
“没事吧?”
旁边传来声音,一块叠得方正的、干净的白布巾递到了她眼前。
叙昭怔了怔,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在泪水中模糊又清晰。
她还活着,在乱世之中。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前的朦胧。
她坐起身,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布料柔软,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阳光的干净气味。
“没事。”
她声音还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随即惊讶道,“我靠……你还挺讲究,这玩意还挺香。”
她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大概又是个无声的白眼。
她有点尴尬地扭开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几点……哦不,什么时辰了?”
刘知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木墙缝隙里那缕冷白的月光,然后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
不知道具体时辰,但该睡了。
叙昭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自己身上那床薄被的一半,空出位置。
身侧微微一沉,刘知躺了下来,背对着她,裹紧了另一半被子。
棚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河水隐隐的流动声和风吹过万千芦苇的呜咽。
叙昭睁着眼,盯着头顶交织的茅草梗。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
“知知,你昨天说……要杀人。杀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身边那具身体骤然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突然冻住的石头。
叙昭心里一紧,立刻侧过身。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少年蜷缩的背影轮廓。
他紧闭着眼,睫毛却在剧烈颤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仿佛正被无形的噩梦死死攫住,强迫他重新经历某些极其可怕的东西。
“好了好了,不怕……”
叙昭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左臂,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将他整个人揽了过来,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没受伤的肩窝。
右手生疏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很久以前,她害怕鬼市的阴暗时,娘对她做的那样。
“不想了,不想了啊……我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在寂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里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颤抖也慢慢平息。
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过了许久,刘知才轻轻动了动,推开了叙昭的手。
退开一点,和她并排躺着,共享着一个简陋的草枕。
他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茅草棚顶,瞳孔里空荡荡的,映不出半点光。
“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要杀的人……很多,很多。”
叙昭在黑暗里静静听着。
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冻裂的冰碴,刮过这个狭小空间。
除夕前的大雪,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还在远处,府邸内的血色却已蔓延开来。
父亲被昔日同袍围攻,血浸透了庭院里未扫的积雪。
他背着年幼的妹妹,从城墙的狗洞爬出,在追兵的呼喝和漫天风雪里,像两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走了七十里,躲进了这片南苇沟。
“……是我叔叔。”
刘知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恨意滔天,“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叙昭听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她从前在鬼市见多了人心鬼蜮,但至亲相残,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脊背发寒。
“我滴妈……”
她吸了口气,侧过身,脸对着刘知的轮廓。
“知知,你可千万别怪自己。你那么小,能躲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谁知道那些是人是鬼?对并肩作战过的,至亲之人,都能下得了手!”
她顿了顿,伸手进被窝,摸索到刘知冰凉紧握的拳头。
用力握了握,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传递过去。
“你要报仇,我非常支持你。”她说得斩钉截铁。
刘知似乎怔住了。
他偏过头,月光从缝隙漏进一丝,恰好落进他漆黑的眼瞳,映出一点微弱的、水泽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