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逸洲没去晨练。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李嘉岳端上来的早餐。

“没胃口。”陆逸洲说。

“不吃拉倒。”李嘉岳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我去图书馆了。今天Due截止。”

李嘉岳走了。

公寓里又只剩下陆逸洲一个人。

他突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是开车。

车子在波士顿的街道上乱转。

转过哈佛桥，转过麻省大道，转过查尔斯河。

最后，他停在了一家诊所门口。

“波士顿心理健康中心”。

蓝底白字的牌子，很不起眼。

陆逸洲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牌子。

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搞机械工程的，一个信奉实证主义的唯物主义者，来看心理医生。

这比让他去修一台没有图纸的发动机还荒谬。

但他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

他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诊所里很安静，装修是那种让人犯困的米白色。

前台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预约几号？”女人问。

“没预约。”陆逸洲说，“急诊。或者，咨询。”

“什么症状？”

“胸闷。”陆逸洲说，“呼吸不畅。失眠。食欲不振。还有……幻觉。”

“幻觉？”

“脑子里总有一个人的脸。”陆逸洲诚实地回答，“赶不走。”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行。李医生现在有空。你进去吧。302室。”

302。

陆逸洲推开门。

李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华裔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退休的大学教授。

“请坐。”李医生指了指沙发，“哪里不舒服？”

陆逸洲没有坐。

他站在房间中央，像在接受审讯。

“我没有不舒服。”陆逸洲说，“我是来寻求逻辑解答的。”

“好。”李医生笑了笑，“你问。”

“如果一个人，”陆逸洲斟酌着词句，“当你得知他要离开你三千英里，去另一个城市工作。你会感到胸闷，呼吸困难，甚至无法进行计算工作。这是什么原因？”

“不舍得。”李医生说。

“不舍得。”陆逸洲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情绪。情绪是由杏仁核控制的。杏仁核的过度活跃，会导致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减弱。所以，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失控。”

“可以这么理解。”李医生说，“你很在乎这个人。”

“在乎。”陆逸洲点头，“作为室友，在乎。作为战友，在乎。作为互相备份的系统，在乎。这符合逻辑。”

“只是这样吗？”李医生看着他，眼神很平和，“陆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岁。”李医生说，“在这个年纪，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感到胸闷、呼吸不畅、失眠、食欲不振，并且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李医生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

“通常，我们称之为——爱情。”

“啪嗒。”

陆逸洲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

他瞪着李医生，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啥？！”

纯粹无法理解的震惊。

“你说什么？”陆逸洲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听清。”

“我说，你爱上他了。”李医生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对一个智障儿童说话。

“不可能。”陆逸洲立刻反驳，像是在捍卫一个物理定律，“他是个男的，我是直男！”

要么你没意识到自己不是直男，要么……你以前没遇到那个让你打破规则的人。”

“我没有打破规则！”陆逸洲激动起来，“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他离开！我们住了两年！两年！我的生活半径里全是他！他突然要走，我的生活秩序乱了！这叫适应性障碍！不叫爱情！”

“适应性障碍不会导致你盯着一碗白粥发呆。”李医生冷静地指出，“也不会导致你跑来我这儿。”

陆逸洲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他想列出一百条证据证明自己不是Gay。

比如他喜欢看美女，比如他从来没对李嘉岳有过那种想法，比如他只是把他当成个需要照顾的累赘。

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李嘉岳趴在他背上的样子。

李嘉岳缩在他怀里。

李嘉岳在雪地里摔得四脚朝天，他在旁边笑的样子。

李嘉岳拿到Offer时，那双明明在发光，却拼命想藏起来的眼睛。

“可是……”陆逸洲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可是我不恶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