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明眼里满是悲痛和无奈。

涂锦添没有去看他。他的视线落到别处，落在那棵银杏树上，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落在书架上那排落了灰的旧书上。

“当年，卡林顿·索恩谈了一笔交易。”沈立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他不愿意回忆的事。

“莱佩泽的至亲？”

沈立明点了点头：“他的父亲。”

“他让我把莱佩泽的遗体调换，其余什么都不用管。让小言带着假的莱佩泽去安葬。”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强调什么，“仅此而已。”

涂锦添觉得调换遗体这事倒没什么。人死灯灭，有没有下一世都未曾可知。他陪沈言将白书一他们安葬时，并没有太注意莱佩泽。他的注意力都在白书一身上，白书一的棺椁，白书一的墓碑，白书一的遗愿。莱佩泽那边，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看到棺椁被放进去，看到土被填上，看到墓碑立起来。

沈立明眼神晦暗不明，接着道。

“我派去的人传回了一些照片。其中有一个早年学过医，搬送莱佩泽的遗体时，他发现——”

他顿了顿，像在做某种最后的挣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第121章 隔岸观火

“莱佩泽根本就没有死。这也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要把莱佩泽接回去的原因。”

涂锦添的呼吸停滞了一个瞬间。

“那场意外是他们计划的。”沈立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的就是除去白书一，让外界以为两人都死于那场意外。”

涂锦添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莱佩泽如果还活着，他为什么没来看过涂之宥？这么多年，涂之宥年年都去M国祭拜，年年都站在那个假的墓前，年年都磕头，年年都说。

“父亲、Daddy，我来看你们了”。

他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不知道涂之宥在沈家。沈家在这里，涂之宥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立明派去的人中，有一个家里有患有绝症的妹妹。他和他哥哥两人什么活都接，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出任务的前一天，他死在了他妹妹的病房门前，手里还攥着几颗有些化了的糖果。糖纸黏在一起，黏在他手心里，护士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面对这份高额薪资，替他去的是他哥哥。也是发现莱佩泽还活着的那个人。

他跟着搬运的队伍进去，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体温不对，皮肤的弹性不对，连指甲的颜色都不对。他学过医，他看得出来。那次任务结束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家也暗中查过几次，依旧查无此人。

沈立明让人给他们还清了债务，还清了妹妹欠下的所有医疗费用，连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可惜还不到一个月，兄妹三人又团聚了。

二哥过度劳累死在病房门前，大哥替二哥出任务后没有回来，妹妹在他走后的第七天也走了，床边还放着他留下的那几颗有些化了的糖。

兄妹三人往日因舍不得而留到最后的那堆“宝贝”，此刻成了墓前唯一的祭品。那些东西被整齐地码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两层塑料袋里紧紧包裹住的几块干瘪的劣质牛肉干，上面都长出了细小白霉点，几颗化掉的糖成了苦日子里的唯一甜头。

唯一证明他们存在过的是一张折了又折、折痕已经发白的老照片。

沈立明差人打听过三兄妹的家人，父母是孤儿，父亲被抓去别的国家种“菜苗”，再也没回来过。母亲生下最小的妹妹后也断了气。

他们带着幼妹一路奔波，为逃高利贷债主的追债偷渡到M国，在陌生的国家，没有念过几年书的两个哥哥靠着苦力维持生活，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妹妹查出肺癌晚期。

麻绳专挑细处断。像一个个bug，层出不穷，一个刚解决，下一个已经在路上了。

涂锦添缓过神来，差点又绕进沈立明的话术里。这位老人太擅长用长篇大论来模糊焦点，把真相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解释里，让你以为听到了全部，其实只听到了他愿意让你听到的那些。

沈立明说了这么多，依旧没有回答他想知道的答案。涂锦添索性再次抛出那个已经被回避了两次的问题。

“白书一是什么时候向你发送求救信号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钉在沈立明面前。

“两次，真的是两次？索恩家族不可能动手后才与您联系。”涂锦添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立明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

那双眼睛，在商场上审视过无数对手，此刻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沈立明钉在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