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蛇尾在一点点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也可能是一整个时辰——楚夜脊椎上的骨响终于停了。青黑纹路退尽，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苍白色。蛇尾从晏清雪的脖子上滑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床沿，没了力气。

楚夜的眼睛从血红慢慢褪回暗金色。

瞳孔聚焦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画面是——

师尊的脖子上勒出了两道深红的印痕，有一道蹭破了皮，正往外渗血丝。白袍的领口被扯得歪七扭八，露出锁骨下方大片的淤青。

而这个人的手，还按在他的蛇尾上，掌心冰凉，余温尚在。

楚夜的血一下子冷透了。

他想起来了。刚才那段失控的记忆是模糊的，但身体还留着最直接的触感——尾巴绞杀时肌肉收缩的力道，喉骨被鳞片卡住的弧度，还有那颗颈动脉在他尾梢底下拼命跳动。

他差点勒死晏清雪。

楚夜的手指在被褥里攥紧，指甲扎进掌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到了嘴唇。暗金色的竖瞳里飞快地闪过很多东西——恐惧、自厌、惶恐，最深处埋着那种他最熟悉不过的绝望。

——果然。

——他就是个祸害。

——连唯一对他好的人都会被他害死。

楚夜撑着虚脱的身体往后缩，蛇尾从床沿缩回来盘成一团，把自己裹了个严实。那姿势跟昨天在灵泉池的角落里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等鞭子。

或者等更狠的。

他什么都认。

晏清雪揉着自己快要断掉的脖子，龇牙咧嘴地坐起来。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吞咽的时候喉咙里有股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淤青——行吧，紫成这样，明天怕是没法穿低领了。

抬眼。

床角缩着一团颤抖的黑色。蛇尾紧紧缠绕着自己，鳞片全部逆立，尾尖在发抖。楚夜把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到表情，但那截露在外面的手指骨节发青，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晏清雪沉默了几秒钟。

他伸手，够到那条逆鳞炸开的蛇尾，拍了拍。

楚夜的身体剧烈一抖。

力道不重，就是随手拍了两下，跟安抚受惊的猫崽没区别。

“下次轻点。”

楚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本尊怕疼。”

楚夜猛地抬头。

暗金色的竖瞳撞进晏清雪那双懒洋洋的桃花眼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这人脖子上两道狰狞的勒痕，锁骨上乌青一片，模样狼狈得很。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责备。

只有困。

晏清雪打了个呵欠，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他把被子重新扯上来，躺下去，拉过楚夜的蛇尾盖在自己腰上——对，就当被子盖。

“睡觉。明天还有事。”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楚夜的蛇尾僵硬地搭在晏清雪腰侧，一动不敢动。过了不知多久，尾尖轻得不能再轻地蜷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贴上了那人后腰的衣料。

几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枕面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嗯。”

极低极轻的一个字。

嗓子是哑的，尾音几乎听不见。

晏清雪已经闭上眼了，意识模模糊糊地往下沉。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叮了一声，他没力气看数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

天亮了。

晏清雪是被一阵铺天盖地的灵压拍醒的。

这个灵压不是楚夜的。楚夜的魔气是冷的，像深渊里刮出来的阴风。而现在这股灵压烫得发白，带着极致的锐利和杀意，像有人把一柄出鞘的神剑怼在他卧房门口。

“砰！”

门没了。

连门框都没了。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踏着满地的碎木屑走进来。一头银发长及腰际，紫金白玉冠在晨光里亮得刺眼。九重云纹法袍纤尘不染，每一道褶子都熨得笔挺。

凌霄宗掌门，陆绝尘。

掌门师兄的脸色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杀气腾腾。

那双平日里能冻死人的冰眸，此刻几乎是冒着火的。他一踏进卧房，目光先落在床上——

被子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上几摊暗红色的血迹。楚夜的蛇尾搭在晏清雪腰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衣衫不整。

尤其是晏清雪。

白袍领口大敞，锁骨下方青紫交加，脖子上两条触目惊心的红印，怎么看怎么像——

陆绝尘的眉心剑纹炸开银光。

“畜——生！”

一道剑气劈下来。

晏清雪刚坐起身，半梦半醒间看到一道白光朝床铺斩来，条件反射地一把捞起楚夜往旁边滚。两人滚下床的同一瞬间，紫檀木大床被剑气劈成两半，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