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杀死她的方法(13)
关于车间发生的事故,周永龙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江末作为当晚的小组长,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所以她当年的六千块奖金直接赔给死者家属了。除此之外,江末还要自己填上五万块钱,作为损坏机器的赔偿。
“那机器维修一次要二十万,但我看她那样,实在不忍心。”周永龙长叹,“那两万,我也给她担下了。她出六千就行,六千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想给她太大负担,她刚出社会,哎。”
周永龙几乎坦白了所有曹春晓想知道的事情,包括江末为什么会到厂子里来。
打工是江末主动提出的。江末彼时刚退学,和江芸芸关系十分恶劣,母女一碰面就要吵架。周永龙有心帮忙,毕竟安插一个小女工进厂子里,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而把江末放在他管理的地方,江芸芸也放心。
然而江末进厂不久就惹出了电饭煲事件。
周永龙说:“她还小,年轻,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我为她担忧呀,要是事情闹大了,厂子是要开除她的。她一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不懂社会险恶,出去了没有人看着,不行的。”
最后是周永龙拿出两万块钱,让对方家属闭了嘴。周永龙说,这笔钱他也不打算让江末还,但江芸芸得知此事后,破天荒地给江末打电话,骂了她一顿。江末放下电话便跟周永龙约定,以后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一千元还债。
听到这里,曹春晓忽然问:“‘也’不打算,是什么意思?你还给江末花过其他钱?”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推理出来了,“你在进厂这件事帮过她……你也跟她收钱?”
周永龙直了直腰,看向曹春晓的目光有些变样:“用假学历进厂,我也是要上下疏通关系的。”
曹春晓:“她要给你多少感谢费?也是两万?”
周永龙不答。
曹春晓又问:“江末一个月工资是多少钱?”
是周荔开口:“三千五,不算少了。”
曹春晓在心里计算:进厂的人情费就按两万算;电饭煲事件,两万;车间事故,江末要赔厂里五万……她一个月还剩多少?
周永龙说:“她在厂子里吃饭生活,没有大消费。”
可是江末想攒钱离开厂子呀。曹春晓心里又烧起来。
江末三年的工资几乎都被周永龙拿走了,赔这个赔那个。周永龙让江末欠了一堆人情,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功能。
曹春晓对自己说别哭。于是她确实也没有哭。一个更冷静的曹春晓寄生在她的身上,并且开口。
“那你怕什么?”她转头问周荔,“这件事既然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怕我过来问?”
周永龙:“周荔是顾忌到我。我已经退休了,不想再牵扯到过去的事情里。当年的处理有没有问题?是有的嘛。我给那姑娘和江末争取过的,但……那是厂子里的大事情,我一个办公室主任,也说不上什么话。厂里有一套处理流程的呀……”
他解释得很完美,没有任何破绽。听下来仿佛他还是个挺好的人,左右斡旋,竭尽全力。
换做二十岁的曹春晓,必定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周永龙是好的,是帮江末的,一切都只是不得已的命运蹉跎。
但现在的曹春晓不会信。一切都太顺利了:周永龙和盘托出一切往事,同时周荔的态度突然转变。
从进入江末宿舍开始,曹春晓一直都有种异样感。有一颗可恨的豌豆藏在层层叠叠的床褥之下,微妙地膈应她。但她找不到豌豆的线索。
此时面对周永龙和周荔,这种感受又浮出水面。
曹春晓想起那张写满两人名字的纸。笔划无力,是因为江末的手指受伤了。她为什么受伤了还要用柔软的手指凶狠地书写周永龙和周荔的名字?她为什么在周荔名字上画密密麻麻的叉?
……那张纸,还有那些牵引曹春晓抵达宏祥装配、找到周荔的排班表,都太新了。
像刚刚打印出来的,连揉皱的痕迹都新鲜无比。
曹春晓按下心中升腾的古怪困惑,看向眼前人。
周永龙已经起身离开,周荔犹豫地看曹春晓。
“……江末用电饭煲砸那个人,是为了救我。”仿佛想说明自己态度骤变的理由,周荔开口说。
曹春晓:“……她救你,然后你哥哥让她背了两万块钱的债?我要是这样对我的救命恩人,不如直接跳进海里淹死算了。”
周荔没有看她,继续说:“我没听江末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我问她怎么有勇气做那种事。她跟妹妹学的。”
曹春晓:“……什么?”
江末跟周荔描述过那个“妹妹”。小她几岁,特别调皮,爱哭,爱耍赖,勇敢甚至有点莽撞,会因打抱不平而做危险的事情。江末负责给她圆谎和兜底,俩人默契地打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