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300)
他的话语一点点浸润着李斯因急于求成而略显焦躁的心田。
李斯听着,心中的惭愧如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屈辱感,反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短视。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接近荀子,甚至幻想过是否能借此机会拜入门下,此刻却连提都不敢提了。
在荀夫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他那点带着功利目的的“仰慕”,显得如此不纯粹,他自觉不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和郑重:“夫子教诲,晚生……铭记心中,必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荀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李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晚生……告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了此处。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荀子那番和颜悦色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转身,融入了咸阳城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异人提着两坛窖藏佳酿,再次站在了司马错将军府门前,与昨日初次登门的谨慎试探不同,今日他姿态更为从容,叩门通传后,很快便被引入了府内。
司马错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见到异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明显的酒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公子异人?如此早便又来叨扰老夫这清静了?”
“老将军说哪里话,”异人含笑上前,将酒坛轻轻置于一旁的石桌上,“昨日与将军一席话,回去后回味良久,只觉意犹未尽。恰好想起府中还有几坛陈年佳酿,不敢独享,特带来与老将军共品,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司马错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岂会看不出异人这点心思?但他并未点破,目光扫过那酒坛,鼻翼微动,哈哈一笑:“公子有心了,这酒……光是闻这泥封的味儿,便知不是凡品。既来了,岂有送了礼就走的道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异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拒绝,“来来来,正好今日无事,陪老夫坐坐,尝尝你这好酒!老夫这儿虽比不得公子府上精致,但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是备得起的。”
异人手腕被那铁钳般的手抓住,心下微凛,面上却笑容更盛,顺势道:“能得老将军相邀,是异人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酒量浅薄,只怕陪不好将军。”
“诶,酒量嘛,练练就有了!”司马错不以为意,拉着他便往厅内走,吩咐左右,“快,将酒温上,再切些肉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很快便温好了酒,端上几样简单的肉脯、干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醇厚,弥漫开来。
司马错率先举杯:“公子,请!”
“老将军,请!”异人连忙举杯相迎,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赞道:“果然好酒!”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不喜此物,只觉得烧喉刮胃。
司马错见他爽快,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亲自又为他满上:“公子豪气!来,再满饮此杯!”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厅内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从咸阳风物聊到军中轶事,司马错话语间不时透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异人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引话,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相见恨晚的模样。
异人强忍着腹中的翻腾,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一次举杯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真是嗜酒之人一样。
酒过三巡,司马错古铜色的面庞上已泛起红光,眼神虽依旧锐利,但话语间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多了几分酒意催发下的直率。
当他再次举杯时,动作却突然顿住,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微微一凝。
忽然,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都溅出了些,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异人,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公子,你说……这世间事,有时是否太不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