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已久(53)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做。”
成舟挽起袖子,准备去找厨房。民宿里有些食材,是大家买回来的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之类好储存的蔬菜。
“番茄炒鸡蛋,”李望禾一点也没客气,“不要糖。”
成舟笑着说好。
他很快端着两份晚饭回到房间。
“擦手,”成舟把湿手帕放到李望禾手上,“收拾一下,先吃饭。”
李望禾感觉自己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只用抖着腿大爷一样坐在床上悠闲地躺会儿,到点了“小媳妇儿”自己就系着围裙拿着筷子碗来伺候人吃饭了。
真堕落啊,李望禾想。但她又不由自主地觉得,也挺好的。毕竟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白天餐桌上吃得很好,晚上睡榻上也吃得很好。
成舟问李望禾:“想什么呢?再不吃面条要坨了。”
“哦哦,好,”李望禾赶紧拌了几下面条,但还是问出口,“成舟,你到底怎么学会做饭的啊?”
明明一起长大,李望禾总觉得成舟某一天突然就开窍会做饭了。
做个番茄炒蛋就算会做饭吗?怎么这么好养活。成舟想了想说:“照着教程做就好了。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连雪绵豆沙、开水白菜这种费时费力的菜他也会做。
李望禾慢吞吞吃饭,眼神总是落在远处深红色的寺庙屋顶上。吃了两口饭,她问道:“成舟,你怎么看待信仰?”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脑袋里,她迫切地想同人讨论。
话一出口,李望禾就笑了:“我想起来了,你不信菩萨也不信上帝。小时候外婆带我们去寺庙,你都懒得磕头。”
李望禾磕六个头,捐两份香火钱,在心里给菩萨念叨:不要跟这个不懂事的高冷小孩计较。
“那时候好像没什么要许愿的,”成舟说,“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成远离开家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争吵。周萍虽然忙于工作,但也留心关注儿子的成长。而且她太忙的时候,苏云就会把成舟带到自己家里,李智明给两个小孩做饭,带他们打球、跑步、游泳。寒暑假又跟李望禾一起被打包送到乡下外婆家。
梦一样轻松愉快的日子,成舟成年后常常想念那些时刻。在美国时,他总梦到黄昏时分坐在沙发脚一边看漫画一边听新闻联播的画面。他就这么在李望禾家里等着,直到周萍晚上来把他领回自己家去。
“大部分人在幸福顺遂的时候确实不会觉得信仰有多重要,”李望禾说,“但如果突然承受巨大的痛苦,再将希望寄托于信仰上,又怕会太虚无缥缈。”
她望向停雪后札拉措广阔无垠的天地。这里的月亮比平原离得更近,不下雪的晴朗天气,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在整座高原上,照得四处透亮。
“我们应该有选择信或是不信的权利。”
李望禾说,她觉得信仰的前提是自由。
成舟补充:“自由是很奢侈的东西。”
李望禾给成舟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成舟已经大致了解过,但他还是仔细地又听了一遍。
“我想明白了,我生气的关键在于,这个东西能不能留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凭什么让我承担后果?我更生气的是,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愚昧无知的人?”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是我太傲慢了,”李望禾垂着头,内心挣扎许久,现在依旧难受,“就像你说的,我生活得很幸福,我遇到的问题可以用很多办法解决,而不是把希望寄托于泥胎土塑的菩萨上。”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我无路可走,也许也会和他们一样无措、一样迷茫。”
成舟注视着李望禾低垂的发顶:“你不傲慢,李望禾。很多事没经历过就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道理,都要你走到特定的地方、遇到特定的人,才会懂得。”
“抬头,看着我,”成舟问道,“你现在还喜欢这份工作吗?”
李望禾很难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哪怕她还拖着一条伤腿,哪怕吃过许许多多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苦。她翻来覆去抱怨,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放弃。
“那是什么支撑你一直坚持下去呢?”
成舟环视了一圈房间。简陋艰苦的工作环境,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对某件事产生这种程度的热爱。
李望禾去过很多地方,比很多人都更了解某片土地的过往。思想的碰撞和阅历的增长,让她的生命更加宽广。
“虽然常常觉得郁闷,但我还是很想做自己。”
李望禾套用了少年时代常常翻阅的一本书里的台词。虽然知道自己又在犯文艺病,但她还是很肯定地说:“短时间内还没考虑过换工作。再说了,除了干这个,我也不会别的啊。”